没穿旗袍,换了条墨蓝棉麻裙,发髻松散地挽在脑后,鬓角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。看见方知砚推门出来,她快步上前,保温桶盖子掀开时腾起白雾:“趁热喝汤,我煨了三个钟头。”
方知砚接过桶的手背还沾着术前刷手残留的泡沫,指尖碰到她手腕内侧的脉搏,跳得又急又烫。他低头喝了一大口,滚烫的菌菇汤滑过喉咙,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腥气。“韵韵,”他喉结滚动着,把保温桶塞回她手里,“帮我看着森森。等他醒,告诉他腊肉我留着,等他拆线那天一起吃。”
罗韵没接话,只是踮脚替他抹掉额角汗珠,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。方知砚转身要走,她突然攥住他白大褂下摆:“方知砚。”他停步。她仰起脸,眼尾洇开一点淡粉,“我刚看见唐叔叔在楼下打电话,说市里连夜召集专家会诊,杨老爷子也派了私人直升机待命……你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这话像根细针,精准扎破他强撑的硬壳。方知砚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潮水已退成深潭:“嗯。我等你消息。”
手术持续了六小时四十三分钟。当方知砚摘下浸透血渍的口罩,凌晨三点的月光正斜斜切过走廊瓷砖。他倚着消防通道门喘气,听见自己心脏撞着肋骨的声音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三遍时,他才掏出来——罗韵发来张照片:邹森森昏睡中,手背上插着静脉留置针,床头柜上放着半块桂花糕,旁边压着张便签纸,字迹歪斜却用力:“姐夫,腊肉放冰箱第二层。”
方知砚拇指摩挲着屏幕,直到边缘泛起细微静电。他抬头望向窗外,东方天际已浮起铅灰色云絮,像未愈合的伤口。这时薛山快步跑来,递过份文件:“方医生,这是医学会筹备组刚拟的章程初稿,唐雅市长说务必请您过目。”
方知砚接过来,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余温。他翻到第七页,看见“学术委员会主任委员”栏空着,旁边手写标注:“建议由方知砚同志兼任”。墨迹新鲜,力透纸背。他忽然想起订婚那天杨板桥拍他肩膀时说的:“小子,位置越高,越要记得自己是从哪块砖缝里钻出来的。”
晨光刺破云层时,方知砚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改章程。窗台那盆罗韵送的绿萝新抽三片嫩叶,在风里轻轻晃。他删掉初稿里“特聘院士顾问团”的表述,改成“基层医生代表常任席位”。钢笔尖划破纸背,洇开一小片墨痕,像滴未干的血。
八点整,急诊科护士站电话铃响。方知砚接起,听见对面声音带着哭腔:“方医生,我妈……她刚才吐了黑血,求您救救她……”他抓起听诊器往外跑,白大褂下摆扫过门框,惊起窗台上两只麻雀。
九点半,他蹲在急诊病房给老年痴呆患者系鞋带,老人枯瘦的手突然攥住他手腕:“小伙子,我孙女说你是神医……可神医也治不好我忘事的毛病啊。”方知砚笑着掏出糖盒:“阿姨,这个能帮您记住回家的路。”糖纸剥开时窸窣作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
中午十二点,他扒拉完盒饭就冲进会议室。投影幕布上滚动着脑外科交流会PPT,底下坐着二十七位来自全省各地的主刀医师。方知砚放下筷子,用牙签挑开最后一粒米饭:“各位,今天我们不谈前沿技术,只聊一件事——怎么让县城医院的CT机,照得清三毫米的动脉瘤?”
散会时已是下午三点。方知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下楼,发现罗韵靠在医院梧桐树下,膝上摊着本《神经解剖图谱》。见他走近,她合上书页,露出夹在中间的银杏叶书签——叶脉清晰如微缩的血管网。“森森醒了,问你要不要去看他。”她仰头笑,“我说你正忙着教别人怎么救人,他翻白眼说:‘姐夫比我重要。’”
方知砚伸手拂去她发梢沾着的梧桐絮,触到她耳后微凉的皮肤。远处急救车鸣笛声由远及近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他忽然想起订婚宴上杨板桥举杯时的话:“人生最难的不是登顶,是顶峰上还要为脚下的人搭梯子。”
晚风卷起罗韵裙角,露出脚踝上一枚小小的银杏叶纹身。方知砚弯腰,用拇指擦掉她嘴角沾的糯米粉:“走,陪我去趟药房。”
“又救人?”
“不。”他牵起她的手,掌心覆住她微凉的指尖,“去给森森买止痛贴。顺便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,“把咱们的结婚证,提前预约个日子。”
罗韵怔住,随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她反手扣紧他的手指,指甲温柔刮过他手背凸起的骨节:“好。不过得等森森出院那天,我亲手给他系上第一颗纽扣——他总说我系得歪。”
暮色漫过中医院青砖墙头时,方知砚的白大褂口袋里,静静躺着两张叠得方正的纸:一张是医学会章程终稿,另一张是民政局官网打印的结婚登记预约单。单子右下角,罗韵用铅笔画了朵小小的银杏花,花瓣边缘还沾着未干的、淡金色的阳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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