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像一条挣扎的动脉。他摸出手机,拨通林有朋妻子廖雅的号码。
“廖老师,我是方知砚。您明天上午九点,带林先生来检验科抽血。不是常规血检,需要额外采集20ml外周血,用于基因深度检测。费用……八千六百元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三秒,廖雅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:“方医生,我……我卡里只剩四千一百。”
“我垫。”方知砚说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检测结果出来前,您和林先生,不能告诉任何人,包括您娘家父母、单位领导、甚至萱萱幼儿园老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一旦消息泄露,会有两种可能。”方知砚语速缓慢,字字清晰,“第一,有人冒充志愿者,提供不合格干细胞,只为骗一笔‘配型费’;第二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医药代表会连夜飞来,向您推销一款刚在东南亚上市的‘靶向免疫调节剂’,号称专治此类病症,每支八万,疗程至少十二支。而它真正的成分,不过是普通胸腺肽加安慰剂。”
廖雅倒吸一口冷气,再开口时带着哭腔:“方医生,您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会这样?”
方知砚望向窗外浓雾深处,轻声道:“我不是先知。我只是……比别人多看过三年后的新闻标题。”
次日清晨六点,方知砚站在医院后门小摊前,买了一碗豆腐脑。老板递碗时顺口问:“方医生,听说你昨儿又救了个快断气的?”
“没救成。”他接过碗,热气氤氲,“还在跟死神抢人。”
老板摇头:“唉,你们医生难啊。不过老话说得好,阎王要你三更死,谁敢留人到五更?”
方知砚低头搅动豆腐脑,雪白嫩滑的豆花在酱汁里散开又聚拢。“阎王定三更,”他忽然抬头,目光清亮,“可医生的职责,是把五更的钟,往前拨两刻。”
七点四十分,检验科门口,廖雅攥着缴费单站在那儿,指甲几乎掐进纸里。方知砚快步上前,接过单子扫了一眼,抬手示意她稍等。他转身走进隔壁B超室,三分钟后再出来,手里多了一张影像胶片——肺部CT薄层重建图。他指着其中一处模糊阴影:“这里,是鸟-胞内分支杆菌在肺实质形成的微小肉芽肿。传统抗结核药无效,但若基因确诊,可立即启动克拉霉素+阿奇霉素+利福喷丁联合方案,两周内控制进展。”
廖雅怔住:“您……连这个都算准了?”
“不算准。”方知砚将胶片塞进她手中,“是病灶自己写的答案,只是以前没人读懂。”
九点整,血样送入检验科。十一点十七分,陈默来电:“全外显子测序完成。GATA2基因第4号外显子发现c.1018_1020delAGA杂合缺失,导致p.Lys340del蛋白截短。致病性Class 5,确认无疑。”
方知砚握着手机,站在空荡荡的检验科走廊,听见自己心跳声撞在墙壁上,咚、咚、咚。
他立刻拨通何东方电话:“主任,立刻召集血液科、呼吸科、感染科主任,十分钟后,三楼示教室,紧急多学科会诊。”
挂断后,他走向林有朋病房。推门前,他停下,从白大褂内袋取出一枚铜质书签——那是他重生前,在协和医院图书馆旧书摊淘来的,刻着一行小字:“医之为道,非精不能明其理,非博不能致其约。”
他轻轻推开房门。
林有朋正靠在床头,给萱萱读绘本《小蝌蚪找妈妈》。孩子的小手按在书页上,指着池塘里的青蛙问:“爸爸,青蛙的妈妈,是不是也生病了呀?”
林有朋喉结滚动,想笑,却牵动咳嗽,苍白的脸瞬间涨红。
方知砚走过去,将书签放在床头柜上,金属表面映着窗外微光。“林先生,”他声音很轻,却像手术刀般精准,“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。就是GATA2突变。但好消息是——”
他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指尖停在某页,那里贴着一张打印纸,抬头印着“中国造血干细胞捐献者资料库(中华骨髓库)江安分库”字样,下面是一行加粗黑体:“2023年度新增志愿者血样入库量:37,842份”。
“昨天下午,我联系了省红十字会。他们告诉我,江安市近三年内,共有127名志愿者的HLA分型数据,与您高度匹配。”
廖雅猛地抬头:“真的?!”
“真的。”方知砚点头,“其中三人,已通过电话初筛,确认无重大疾病史,愿意接受进一步体检。”
林有朋嘴唇颤抖:“那……那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不知道您是谁。”方知砚直视着他,“我要求骨髓库严格保密 donor identity。您只需知道,这127个人里,有教师、快递员、火锅店老板、大学生……他们献血时,没人知道未来某天,自己的干细胞会成为另一条生命的锚点。”
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。萱萱忽然挣脱妈妈的手,踮脚爬上病床,把小脸贴在爸爸汗湿的额头上:“爸爸,你的锚点,是我。”
林有朋闭上眼,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。
方知砚转身离开,关门时,听见廖雅压低声音问:“方医生,那个……铜书签,能送给我们吗?”
他脚步未停,只抬起右手,朝后摆了摆。
回到办公室,方知砚打开电脑,新建文档,标题命名为《MonoMAC综合征江安诊疗共识(试行版)》。光标闪烁,他敲下第一行字:“本共识基于2023年7月江安市中医院首例确诊GATA2突变病例,由急诊科牵头,联合血液科、呼吸科、检验科共同制定……”
窗外,阳光终于刺破晨雾,泼洒在窗台上那盆绿萝新抽出的嫩芽上。叶脉纤细如血管,却倔强地托起整片青翠。
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苦涩之后,舌根泛起一丝微甜。
这世上哪有什么奇迹。
不过是有人,在所有人都放弃读秒的时候,默默把钟表齿轮,一颗颗拧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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