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知砚掏出手机，给邹森森那边打了个电话。

    等过了好一会儿，邹森森才接通了。

    只是电话那头隐约有些嘈杂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？老邹，你们还没到？”方知砚满脸不解地询问道。

    听着这话，邹森森脸上露出一丝苦笑。

    “别提了，老方，车子下高速，出了车祸，现在大家被堵在这地方都两个小时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方知砚愣了一下，眼中露出一丝诧异。

    什么意思？

    出车祸了？可是没听到急救中心打电话啊。

    他神情严肃，同时开口询问道，“怎么回事......

    方知砚没再往下刷评论，只是把手机轻轻搁在茶几上，指尖在玻璃屏上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淡痕。窗外阳光斜斜切过窗棂，在木地板上投下窄长的光带，浮尘在光里无声翻涌，像被按了慢放键的雪。

    罗韵却还攥着手机，眼睛亮得惊人，指尖飞快划动屏幕，把一条条热评截图发进基金会工作群——群里早已炸开了锅。秘书长老周连发七条语音，每条开头都是“方医生！方医生！”；财务组的小张直接甩出一张银行流水截图：昨夜十二点整，一笔五十六万八千元的定向拨款到账，备注栏写着“江安市陈小花代弟申请，初审通过”；更有人贴出刚收到的短信照片：“【京方医助】尊敬的陈先生，您提交的‘晚期胃癌靶向治疗资助申请’已通过终审，明日早九点请携家属至京都医院B座3楼基金会办公室签署协议并领取首期治疗金。”

    方知砚望着那行字，忽然想起陈小花昨日在卫生局门口挥着血书嘶喊的模样。她右手包扎得严实，可袖口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，青筋如藤蔓凸起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灶灰。那不是作秀的灰，是日复一日在铁锅边搅动猪油渣、给弟弟熬中药时蹭上的生活本色。

    “方大哥？”罗韵见他出神，轻轻碰了碰他手背。

    他回过神，笑了笑：“基金会账号的公示链接，发我一下。”

    罗韵立刻转发。方知砚点开，页面跳转至中华慈善总会官网备案页——白底黑字，清晰列着基金会全称、统一社会信用代码、法定代表人（罗韵）、业务主管单位（北京市卫健委）、以及最新审计报告摘要。最下方一行小字标注着：“截至2024年6月17日，累计资助患者837例，支出善款2193.6万元，资金使用合规率100%，接受全社会监督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“100%”三个字看了三秒，忽然问：“审计报告原件，能调出来吗？”

    罗韵点头，翻出加密云盘权限，输入密钥后调出PDF。方知砚逐页滑动，手指停在第47页——一份加盖红章的《关于佳颜医美分红资金流向的专项核查说明》。上面详细记载着：2023年9月起，佳颜医美以“技术顾问费”名义向罗韵名下账户分六笔转入共计382万元；该款项于2023年10月12日全额转入基金会监管账户；基金会理事会当日召开紧急会议，决议将该笔资金列为“专项贫困患者医疗援助基金”，用途限定为“支付三甲医院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超五千元之重症患者治疗费用”，并附有全部受助患者病历号、费用清单及签字确认书扫描件。

    方知砚指尖缓缓抚过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病历编号。每一个数字背后，都是一个蜷缩在ICU门外啃冷馒头的母亲，一个攥着化验单蹲在天桥下哭到脱力的年轻人，一个把透析袋当枕头、数着药片等死的老人。他们不会写举报信，不懂股权结构，甚至分不清“医政处”和“医保局”的区别——可他们认得清谁的手稳，谁的眼神不躲闪，谁在凌晨两点接起电话说“我马上来”。

    门铃响了。

    罗韵去开门。门外站着穿深蓝工装裤的快递员，怀里抱着个半米见方的硬纸箱，胶带缠得密不透风。“方知砚医生？顺丰加急，江安市寄的，寄件人说必须本人签收。”

    方知砚接过箱子时，指尖触到箱体侧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的两行字。字迹歪斜颤抖，像是握不住笔的病人写的：

    【方医生 我弟陈大山今天做了第二次介入

    医生说瘤子小了一半

    这箱子里是我娘晒的红薯干

    甜得很 你尝尝】

    他拆开胶带，掀开箱盖。底下铺着一层泛着油光的棕褐色红薯干，厚薄不均，边缘微微卷曲，显然手工切制。拨开表层，箱底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纸——是农村常见的烧纸钱用的粗粝草纸。展开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姓名，每个名字后面跟着阿拉伯数字：张守田-3700，李桂芳-5200，王满仓-1850……整整三十七个名字，三十七笔金额。末尾一行小字：“方医生，这是俺们村东头、西头、南坡、北岗四队凑的，算不上啥钱，就图个心安。大山说，您给他多活一天，就是多救十个人。”

    罗韵眼眶一下红了，声音发哽：“方大哥……他们怎么知道你家地址？”

    “陈小花昨天闹完卫生局，顺路去居委会查的。”方知砚把草纸折好，放进衬衫内袋，动作轻得像收起一片羽毛，“她没说，怕我拦着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手机又震。这次是秦鼎院长，语气比先前更沉几分：“知砚，刚接到卫健系统内部通气——雍容美业母公司‘宏盛资本’今天上午突击收购了江安市第三人民医院72%股份。”

    方知砚正剥开一块红薯干放入口中。甜味在舌尖漫开，带着阳光晒透的焦香，却突然尝出一丝铁锈般的涩意。

    “收购价格？”他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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