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零对价债转股。”秦鼎顿了顿,“他们替江安三院承接了八千三百万的基建债务,代价是获得全部经营权。而就在昨晚,江安三院急诊科主任刚被免职,理由是‘业务能力不足,影响创收指标’。”
方知砚咬住红薯干,牙齿碾碎纤维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江安支医时见过的那位急诊科主任——五十岁出头,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白大褂口袋里永远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水笔,用来给不同病情等级的患者做标记。有次暴雨夜,他背着摔断脊椎的农民工蹚过齐腰深的积水送医,自己高烧到抽搐,却坚持把最后一支止痛针留给产妇。
“秦院,”方知砚咽下口中甜味,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,“江安三院急诊科,去年收治了多少贫困患者?”
“报表显示,三千一百二十六例。”秦鼎答得很快,“但实际数字恐怕翻倍——他们把大量低保户、五保户、无户籍流动人口都归类为‘其他’,没走医保系统。”
方知砚走到窗边,推开玻璃。六月的风裹挟着槐花香气涌进来,楼下梧桐树影婆娑,一只麻雀正啄食 fallen 的果实。他望着远处医院住院楼的玻璃幕墙,那里正反射着刺目的光,像一面巨大而冰冷的镜子。
“秦院,麻烦您帮我约个时间。”他目光未移,“我想回江安三院,看看老主任的诊室还在不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三秒。“知砚,你知道宏盛资本什么背景。他们刚拿下江安三院,第一刀就砍向急诊——接下来,恐怕要砍掉所有不赚钱的科室。”
“所以才要去看看。”方知砚终于转过身,阳光落在他睫毛上,投下细密阴影,“有些东西,不是砍掉就能消失的。”
挂断电话,他拿起桌上那份刚打印出的《基金会新增资助细则(草案)》。其中第七条加粗标注:“即日起,凡持江安市、临川县、青石镇等十五个原帮扶县域基层医疗机构转诊证明的患者,可享绿色通道及首期治疗金双倍额度。”
罗韵凑过来看,疑惑道:“为什么特别标出这些地方?”
方知砚没回答,只从书柜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袋口用红绳系着,解开后,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笔记本。封皮上用钢笔写着《江安支医手记·2021.3-2024.6》,右下角有个褪色的红戳:京都医院党委组织部监制。
他翻开第一页,墨迹依然清晰:“2021年3月12日,晴。江安三院急诊科,接诊首个患者:王春兰,女,43岁,晚期宫颈癌。自费部分需八万六千,其夫为建筑工,脚手架坠落致瘫,家中尚有高三女儿。患者拒收救助,言‘不能让闺女将来抬不起头’。予其女儿手写推荐信三封,助其获京师大学附属中学全额奖学金。另,自掏腰包垫付首期化疗费一万二,待其女儿入学后补回。”
罗韵怔住了。她翻动纸页的手指微微发颤。往后全是密密麻麻的记录:某日深夜冒雨护送尿毒症老人至透析中心;某次暴雨冲垮山路,徒步三小时接回难产孕妇;某个月薪仅三千二的护士悄悄塞给他二百元“感谢费”,他原封退回后,默默替其交了女儿半年的幼儿园学费……
最后一页,日期停留在三天前——正是他被停职调查的当天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墨色浓重,力透纸背:
【今日得知,江安三院急诊科将取消夜间门诊。理由:夜间就诊患者多为农民工与留守老人,医保报销比例低,科室连续两季度亏损。
我曾在此值过三百二十个夜班。
灯亮着的时候,没人会迷路。】
方知砚合上笔记本,重新系好红绳。窗外,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轮廓线,把整座京都染成温润的琥珀色。他拿起手机,点开一个置顶的未命名聊天窗口——头像是一片漆黑,昵称栏空着,最后一条消息发送于凌晨一点十七分,内容只有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他敲下新消息,删了三次,最终只发过去一张图: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特写照片。
发送成功。
三分钟后,对方回复。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截图——来自江安市卫健委官网的公示文件《关于批准设立“江安市急救医学培训中心”的批复》,落款单位赫然是:京都医院。
方知砚看着那行红章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像冰层乍裂时透出的第一线春水。
罗韵不明所以,仰头看他:“方大哥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揉了揉她的头发,把那块没吃完的红薯干塞进她手里,“甜吗?”
“甜。”她用力点头,腮帮子鼓鼓的,“比蜜还甜。”
方知砚望向窗外。暮色渐浓,但路灯次第亮起,一盏,两盏,无数盏,连成一条温热的光河,静静流淌向远方。他知道,有些火种一旦燃起,便再也扑不灭。它或许藏在血书褶皱里,或许裹在红薯干的甜味中,或许就刻在某个急诊科主任旧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——无声,却足以灼穿所有名为“规则”或“利益”的厚茧。
而此刻,在千里之外的江安市,一辆印着“宏盛资本”LOGO的黑色轿车正驶过江安三院大门。车窗降下一半,露出半张轮廓锋利的脸。后座男人盯着医院斑驳的砖墙,指尖慢条斯理叩击扶手,像在敲打一段即将被改写的乐谱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前排司机脊背一僵:“通知下去,把急诊科那间旧诊室的钥匙,给我留着。”
“是。”司机应道。
男人颔首,目光掠过住院楼顶那面褪色的红旗。旗角在晚风里轻轻翻动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,正缓慢而固执地搏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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