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; 【患者:方建国(父)
诊断:晚期肺癌合并纵隔淋巴结转移
死亡时间:2003年8月17日21:03
死亡地点:江安县人民医院太平间】
而在这张病历下方,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缴费单——日期正是2003年8月18日清晨,金额:380元。
收款单位:江安县殡仪馆。
备注栏手写着一行小字:
【火化费,已结清。】
方知砚指尖抚过那行字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记得那天。
大雨滂沱,他背着书包站在医院后巷,浑身湿透,怀里揣着卖废品换来的三百块钱,哆嗦着递给殡仪馆的人。对方嫌钱不够,把他推搡到墙边。他跪在泥水里,哭着求人先火化,说“我爸不能躺在那儿……不能躺一夜……”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后来,是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走过来,往缴费窗口塞了八十块,说:“算了,孩子不容易。”
那人转身就走,没留名字,只留下一个背影,和袖口露出的一截绷带。
方知砚当时没看清脸。
但他记住了那双手——骨节粗大,右手食指缺了半截指甲盖,左手腕内侧,有一颗褐色小痣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门外。
走廊尽头,电梯门正缓缓合拢。
门缝里,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,正按着关门键。
方知砚几步冲过去,撞开电梯门。
轿厢里空无一人。
只有地上,静静躺着一枚银色袖扣——样式古朴,背面刻着半个模糊的“沈”字。
他弯腰捡起,指尖触到金属微凉。
这时,手机震动起来。
是方允棠。
来电显示只有一串数字,没有存名。方知砚接通,听筒里传来对方低沉的声音:“知砚,你爸当年的病历,我调出来了。”
“不是肺癌。”
“是误诊。”
“真正死因,是注射了过量氯化钾——剂量刚好致死,心电图会显示为急性心梗。当年负责签字的主治医师,现在是省卫健委医政处处长。”
方知砚没说话,只是把袖扣攥得更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方允棠顿了顿,“今天下午,佳颜医美财务总监被带走协助调查。他在审讯室里,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我不是举报人。举报人,是方知砚自己找来的。’”
电话挂断。
方知砚站在空荡的电梯轿厢里,灯光惨白,映着他脸上尚未擦净的蛋液、鞋印、泥点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一种近乎悲悯的、极轻的笑。
原来从一开始,就没人想赢。
所有人,都在等他倒下。
可他偏偏,不想倒。
他走出电梯,回到办公室,打开电脑,调出佳颜医美近三个月所有对外宣传物料的原始文件夹——那些被工商认定为“未经授权使用肖像”的海报、短视频、宣传册,全部标注着拍摄时间、上传路径、审核人签名。
他逐帧放大一张合影照片的像素细节,在右下角阴影处,发现一行几乎不可见的水印:
【?京华影像工作室|摄于2024.05.12|授权编号:JH-YN-20240512-089】
他点开京华影像官网,输入编号查询。
页面跳转,弹出电子授权书扫描件——甲方:佳颜医美集团有限公司;乙方:方知砚;授权内容:肖像权用于企业形象宣传;有效期:2024年5月12日至2025年5月11日;签署时间:2024年5月11日23:58。
而这份授权书的公证处备案号,赫然指向省司法厅下属的第三公证处。
方知砚拿起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。
“喂,王处长吗?我是方知砚。打扰了,想请您帮忙查一个公证备案号……对,就是JG20240511-2358001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。
夜色渐浓,远处高楼霓虹闪烁,像一片无声燃烧的海。
他知道,明天早上八点,卫健委将召开紧急通报会。
他知道,于佩珊会在会上宣读一份措辞严厉的问责建议。
他知道,税务那边,顾涛已经准备好第二轮突击检查清单。
他也知道,那个躲在暗处、替他爸火化的人,此刻正坐在某间会议室里,看着实时监控画面,等着他崩溃、认错、辞职、消失。
方知砚慢慢摘下眼镜,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。
再戴上时,目光已如初雪覆刃,清冽,锋利,不容亵渎。
他打开邮箱,新建一封邮件。
收件人:林振国、方允棠、省纪委驻卫健委纪检组组长。
主题:关于本人涉嫌违纪问题的主动说明及证据呈报。
正文只有一行字:
【我从未违规。但我愿意,把所有真相,一并交出去。】
发送。
邮件发出的同一秒,他手机收到一条新消息。
陌生号码,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图片。
照片里,是江安县老医院早已拆除的旧址。废墟中央,孤零零立着一块青石碑,上面刻着四个字:
**仁心不朽**
碑前,放着一支新鲜的白菊。
方知砚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熄灭。
他没回,只是把手机翻过来,扣在桌面上。
窗外,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,无声漫过玻璃,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。
温热,锐利,不可阻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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