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佩珊下意识翻动文件夹,指尖在“基层医疗扶持项目”几个字上顿住。
方知砚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凌晨四点的风裹着雨丝钻进来,潮湿阴冷。他望着楼下急诊入口处排起的长队,救护车红蓝光在雨幕里明明灭灭。
“你们查我,可以。但别碰佳颜医美。”他背对着两人,声音不高,却像手术刀划开橡胶手套那样干脆,“他们捐的不是钱,是命。上周三,有个早产儿靠那台暖箱活下来了,体重才一千二百克。你们要是真想查,就去查查那个孩子的出生证明——监护人栏填的是福利院,但实际签字的是我。”
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云层,惨白光照亮他侧脸。
“再告诉你们一件事。”他转过身,白大褂下摆还滴着未干的水珠,“雍容美业举报材料里,提到我‘利用职务之便,为佳颜医美获取特殊审批通道’。这话没错。”
于佩珊和冯萱同时绷直脊背。
“但我走的,是卫健委刚下发的《社会力量参与公共卫生应急体系建设指导意见》第七条。”方知砚掏出手机,解锁,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,“所有审批流程,全在政务平台上留痕。包括我签字的三份《医美机构急诊绿色通道共建备忘录》,以及——”他点开一段视频,“上个月市领导视察时,当着副市长面承诺的‘推动医美机构纳入120急救协作网络’现场录像。”
视频里,方知砚穿着白大褂站在市卫健委会议室,身后大屏正播放着佳颜医美改造后的急救单元实景图。副市长笑着拍他肩膀:“知砚啊,这个模式,值得全市推广。”
于佩珊脸色变了。
冯萱猛地合上文件夹。
方知砚把手机放回兜里,拿起桌上那杯空枸杞茶,轻轻搁在冯萱面前:“两位领导,要不要尝尝?凉茶败火。”
门被推开。
方淮宇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黑色文件袋,西装袖口沾着雨水。他目光扫过屋内三人,最后落在方知砚脸上,微微颔首。
“哥,”他声音很轻,“罗韵刚从税务局出来。他们查了她名下所有账户,包括那套西山别墅的贷款合同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所有资金流水,全部指向她父亲公司的合法分红。连她大学学费的支付凭证,都追溯到了十年前的教育储蓄基金。”
于佩珊喉头一动。
方淮宇却没看她,只将文件袋放在桌上,推到方知砚手边:“还有一份。林鹤年名下三家公司,近三年向境外三家离岸公司转账总计四千六百万,收款方注册地都在开曼群岛。其中两家,法人代表用的是同一个马甲——叫‘陈砚’。”
方知砚手指一顿。
“陈砚”是他本名里的“砚”字,拆开重组。
冯萱倏然抬头。
“更巧的是,”方淮宇嘴角扯出一丝冷意,“这三笔转账发生时间,正好覆盖佳颜医美股权变更前的三个月。而林鹤年对外宣称的‘投资亏损’,全在这几笔账里填平了。”
屋里静得听见空调外机嗡鸣。
方知砚打开文件袋,里面是一沓银行流水复印件,每页右下角都盖着鲜红的“国家税务总局稽查局专用章”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:【注:上述离岸公司实际控制人为林鹤年胞弟林鹤鸣,其于2023年6月因涉嫌洗钱罪被公安部列为B级通缉犯,目前在逃。】
他合上文件袋,抬眼看向于佩珊:“所以,你们现在是要查我违规持股,还是查林鹤年洗钱?”
于佩珊嘴唇翕动,没发出声音。
冯萱盯着那行小字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。
方知砚拿起桌上的笔,在那份《京华观察》报道复印件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
“真相从不害怕调查,怕的是调查者忘了自己为何出发。”
墨迹未干,他撕下这张纸,折好,放进冯萱刚放下的文件夹最上层。
“冯组长,”他声音很轻,“下次来,带份正式立案通知书。不是举报材料,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胸前党徽,“纪检监察委的。”
说完,他抓起白大褂往外走。
经过方淮宇身边时,低声说:“让罗韵别回西山别墅。林鹤鸣的通缉令刚更新,他的藏匿范围,新增了北京周边三个区。”
方淮宇点头,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于佩珊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:“冯组长,我们……”
冯萱没回答。她盯着文件夹里那张写着字的纸,突然伸手,将它抽出来,仔细抚平折痕,然后——
她把它夹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《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》手册里。
手册扉页,印着一行烫金小字:
“监督者,首先要接受监督。”
雨势渐大,敲打着急诊楼玻璃幕墙,像无数细碎而固执的叩问。
方知砚推开急诊大门,冷雨扑面。他没撑伞,径直走向长椅旁那个蜷缩着的流浪汉——那人怀里抱着个破编织袋,里面露出半截儿童绘本的封面,画着一只歪脖子长颈鹿。
方知砚蹲下身,从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,剥开糖纸,放进对方枯瘦的手心。
“暖箱装好了,”他声音很轻,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,“孩子活下来了。”
流浪汉浑浊的眼睛眨了眨,没说话,只是把糖纸攥得更紧,指节泛白。
方知砚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望向远处亮着灯的ICU窗口。
那里,一个刚脱离危险的少年正在昏睡,心电监护仪上,绿色波纹平稳起伏。
他忽然想起今早交班时护士长说的话:“方医生,三床那孩子醒了,一直问您什么时候来。我说您刚救完人,他说——‘他救的人,比我多,可他救我的时候,手是热的。’”
方知砚没应声,只把湿透的白大褂领子往上拽了拽。
雨还在下。
但急诊室的灯,一盏都没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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