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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710章 荣归(第2页/共2页)

起煤油灯下抄写《希波克拉底誓言》时,父亲用烟盒纸裁成的书签。

    电梯门缓缓闭合。

    方知砚没按楼层键,而是按下地下二层——医院停尸房所在。

    众人愣住。罗韵失声:“知砚?”

    “我去看看王伯。”他平静道,“今早六点,他走了。”

    王伯是住院部保洁组组长,六十八岁,在京都医院干了三十七年。昨夜方知砚值夜班时,王伯蹲在清洁间角落咳血,被他发现后强行送进抢救室。插管、升压、输血……方知砚全程亲手操作,直到凌晨四点确认脑死亡。

    “他昨天还跟我说,想攒钱给他孙女买钢琴。”方知砚声音哑得厉害,“说那孩子手指长得好,拉二胡能听出‘流水’里的颤音。”

    电梯下行,数字跳动。

    方知砚忽然问:“佳颜医美那个举报人,查出来是谁了吗?”

    罗韵沉默两秒:“冯萱的人锁定了监控死角——是麻醉科副主任,林振声。”

    方知砚闭上眼。

    林振声。三十四岁,省立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,去年还跟着方知砚做过三台高难度颅脑肿瘤切除术。手术台上,他递器械的手稳如磐石;手术后,他偷偷把方知砚的讲课笔记复印了二十份,分给进修医生。

    “他为什么?”陆鸣涛咬牙。

    “因为他妹妹。”方知砚睁开眼,瞳孔里映着电梯顶灯惨白的光,“去年冬天,他妹妹在佳颜做隆鼻失败,引发感染性休克,截掉左腿。术后赔偿谈判时,余海棠亲口说‘这种乡下丫头的命,赔十万够意思了’。”

    电梯“叮”一声停稳。

    方知砚跨步而出,走廊尽头,停尸房门口站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。对方抬头,眉骨处一道新愈的刀疤,正是任崇礼。

    “方医生。”任崇礼没握手,只递来一个牛皮纸袋,“林振声今早自首了。他说举报材料里所有照片,都是他趁深夜潜入档案室拍的。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他坚持不交代第二条举报信息的来源。”

    方知砚接过纸袋,没拆,直接塞进白大褂口袋:“第二条,根本不存在。”

    任崇礼瞳孔微缩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冯萱手里根本没有第二条实证。”方知砚转身推开停尸房厚重的铅门,冷气扑面而来,“她只是在赌——赌我会慌,赌我会解释,赌我会求她手下留情。可惜,她忘了医生最懂怎么判断死亡。而真正的死亡,从来不需要举报。”

    停尸房内,王伯躺在不锈钢床上,胸前盖着蓝布单,露在外的左手无名指上,还戴着枚磨得发亮的铜戒指——那是他老伴儿二十年前用搪瓷缸底熔铸的。

    方知砚解开自己白大褂最上面两粒扣子,从贴身衣袋取出一个褪色的红布包。展开,里面是三张皱巴巴的汇款单:2021年8月、2022年3月、2023年11月,收款人皆为“江安县红十字会”,备注栏清一色写着“王建国同志家属抚慰金”。

    他把汇款单轻轻压在王伯交叠的双手上。

    “您儿子今早打电话来,说部队批准他转业回江安当消防员了。”方知砚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沉睡的人,“您孙子明年高考,填志愿第一栏,写的是‘京都医学院’。”

    他俯身,在王伯耳边说了句什么。

    没人听见。

    但走出停尸房时,方知砚眼角有道水痕,很快被他抬手抹去。

    地下二层出口处,一群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正抬着崭新的自动除颤仪往电梯走。领头的老师傅看见方知砚,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:“方主任,这台机器,是咱医院退休老护士长们凑钱买的!说您救过她孙女命,这玩意儿必须放您管的急诊科!”

    方知砚点头致谢,目光掠过工人腰间别着的对讲机——屏幕上正跳出一条未读消息,发信人显示“市卫健委督查组”。

    他掏出手机,解锁,点开邮箱。

    最新一封未读邮件,标题是《关于方知砚同志停职调查期间工作安排的通知》,发件人栏赫然写着:市长办公室。

    附件里是一份加盖鲜红公章的函件,内容只有一行字:“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,方知砚同志即日起,兼任中原市公共卫生应急指挥中心首席医疗官,负责统筹全市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响应。”

    方知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他拨通一个号码,等对方接起,只说了一句话:“林振声的妹妹,转院手续我来办。让她住三号楼VIP病房,主治医生——我。”

    挂断电话,他抬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玻璃窗。

    窗外,冬阳正艰难地穿透厚重云层,在积雪的屋顶上割开一道凛冽的金线。

    方知砚解开白大褂袖扣,重新系紧。袖口滑落时,露出腕骨内侧一道极淡的墨痕——那是他当年在江安卫生所实习时,用圆珠笔写的三个小字:救,不,止。

    字迹早已褪成浅灰,却始终没洗掉。

    他迈步走向电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回荡,清晰、稳定,像一把反复校准过的手术刀,正切开所有混沌与喧嚣,直抵真相最坚硬的核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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