须在我指定的两名监察员全程录像下进行;第二,每周向我提交双盲数据报告,由协和第三方团队复核;第三——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,“陈宇签的知情同意书,必须亲笔写下‘自愿承担死亡风险,放弃一切法律追索权’。”
方知砚喉头动了动,没说话。
他知道,这已是方允棠能退的最远一步。
“另外。”方原业起身,从公文包取出另一份文件,“罗韵那边,我已经让法务拟好了股权代持协议。佳颜医美百分之十五股份,挂名在她名下,但投票权、分红权、处置权全部冻结,五年内不得转让、质押或行使。这笔钱,是给她防身的底牌,不是嫁妆。”
方知砚怔住:“你们……”
“她值得更好的。”方原业拍拍他肩,“而你,现在需要专注救人。”
夜色彻底吞没了窗棂。
方知砚回到客厅时,罗韵正蹲在厨房门口剥毛豆,围裙上沾着几点淡绿汁液,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笑,睫毛上还挂着细小水珠:“姐和二哥走了?”
“嗯。”他蹲下身,接过她手里的豆荚,“聊了些工作的事。”
罗韵没追问,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肩上,声音软软的:“今天熬了山药排骨汤,小宇妈妈下午送来的鲜山药,说家里地里种的,比超市的好。”
方知砚手一顿。
张秋桂下午确实来过,拎着个旧布袋,里面是七八根带着泥的山药,还有一小罐自家酿的桂花蜜。她没进病房,只站在护士站远远看了眼陈宇,然后把东西塞给值班护士,就匆匆走了。护士转交时随口提了一句:“她手抖得厉害,连袋口都系不好。”
他低头看着罗韵纤细的手腕,那里戴着一只银镯,是他去年生日送的,内圈刻着极小的“知砚”二字。
“韵韵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有一天我做了件所有人都觉得错的事,你会信我吗?”
罗韵剥豆的动作没停,豆子簌簌落进盆里,像一阵细雨。“你上次说错话,是把我最爱吃的芒果冻藏冰箱最底下,害我找了三天。”她歪头看他,眼睛弯成月牙,“那件事你错了,可我还是信你——因为你知道我喜欢芒果冻。”
方知砚喉头一热,差点笑出声。
可笑着笑着,眼眶却有些发烫。
晚饭后他陪罗韵散步,走到街心公园长椅坐下。夏夜风裹着槐香拂面,远处广场舞音响声隐隐约约。罗韵靠着他肩膀,忽然说:“小宇今天发了条朋友圈。”
方知砚侧头:“什么?”
“就一张图。”她掏出手机点开,“他拍的窗外夕阳,配字——‘原来云烧成灰,也是暖的’。”
方知砚盯着那张照片:橙红云层翻涌如熔金,边缘透出细碎金芒,底下是医院住院楼灰白的水泥墙。构图歪斜,曝光过度,可那种近乎悲壮的温柔,却透过屏幕狠狠撞进他心里。
他默默截图保存。
凌晨两点,急诊科电话骤然响起。
方知砚抓起听筒,值班医生声音急促:“方主任!市二院转来一个车祸多发伤,脾破裂+肝挫裂+骨盆粉碎,血压测不出,刚上车就室颤两次!”
“准备负压手术室!叫血库备O型Rh阴性血三单位!通知介入科老李,让他带栓塞器材立刻过来!”他一边穿白大褂一边下令,语速快得像子弹上膛。
冲进手术室前,他瞥见走廊尽头陈宇病房的灯还亮着。
门虚掩着,透出一点暖黄光晕。
他脚步微顿,终究没拐过去。
手术持续四小时十七分钟。
患者是个三十岁外卖骑手,车把上还缠着没送完的麻辣烫保温袋。方知砚主刀完成脾切除+肝修补+骨盆外固定架植入,术中输血2800ml,最终将人从死亡线上拽回来。缝合最后一针时,他手套上全是暗红血渍,额角汗珠滴在无影灯罩上,洇开一小片水痕。
走出手术室,他摘掉口罩,深深吸了口气。
走廊空荡寂静,唯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在回响。
他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——凌晨六点零三分。
点开微信,陈小花的朋友圈最新动态是一张图:陈宇坐在窗边,侧脸映着晨光,手里捧着本《时间简史》,书页翻在第七十八页。配文只有两个字:“早安。”
方知砚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。
然后点开对话框,输入一行字,删掉,又输入,再删掉。
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——一只小小的、歪着头的柴犬。
三分钟后,对方回复:【汪!】后面跟着三个波浪号。
他嘴角微扬,把手机塞回口袋,走向医生办公室。
桌上摊着陈宇的最新血检报告,LDH飙升至862U/L,β2微球蛋白2.8mg/L,外周血涂片可见异常淋巴细胞——病情正在加速恶化。
方知砚拿起笔,在报告右下角空白处写下一串数字:27。
这是他为陈宇设定的生命倒计时天数。
不是医学推算,而是他昨夜彻夜未眠,对照CAR-T制备周期、患者T细胞采集窗口期、伦理审查加急通道时限,反复验算出的极限值。
二十七天。
他拉开抽屉,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又从最底层翻出一枚U盘——里面存着全部原始数据、算法模型、应急预案。他把它放进西装内袋,贴近心脏的位置。
推开办公室门,晨光泼洒进来,照亮空气中浮游的微尘。
方知砚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初升的太阳。
光刺破云层,像一柄烧红的剑。
他忽然想起陈宇那句“云烧成灰,也是暖的”。
原来最烫的火,从来不在天上。
而在人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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