夹层抽出一部老式诺基亚,屏幕碎成蛛网,“这手机,你大学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买的。号码一直没换。你考研那年,我往你宿舍打了三十七通电话,没人接。你实习那年,我又打了六十一通,最后一次,是你导员接的,说你去急诊轮科,手机没收。”
方知砚怔住。
他确实在急诊科实习时被没收过手机——连续三十六小时连轴转,交班前发现手机已被护士长锁进抽屉。等他拿到,已过去四十八小时,未接来电列表里,确实有个陌生号码反复出现。
“你为什么不发短信?”
“我试过。”方原业喉结滚动,“第一条:‘妈病了,速回’。第二条:‘胃癌,晚期’。第三条:‘她想见你’。第四条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骤然低下去,“第四条,我写的是‘对不起,哥没本事’。发出去,显示‘对方已拒收’。”
方知砚呼吸一滞。
他记起来了。大三那年,他拉黑过一串骚扰推销号码,其中有个尾号是7692的——他以为又是房产中介,顺手加进了黑名单。
原来那串数字,是他哥用了十年没换的手机号。
空气仿佛凝固。远处传来车辆驶过的嗡鸣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。方知砚慢慢松开拳头,掌心赫然四道月牙形血痕。
“你今天来,不只是送这个。”他看向那封牛皮纸信封。
方原业沉默片刻,终于把信封递过来。方知砚没接,他便放在消防栓箱盖上,动作轻得像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我妈走前,托我办件事。”方原业盯着信封,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,“她听说你在京医急诊,就让我……把这份东西,亲手交给你。”
方知砚终于伸手,指尖触到信封粗糙的表面。他没急着拆,只问:“是什么?”
“一份病历。”方原业抬眼,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,“你爸的。”
方知砚手指猛地一颤。
父亲?那个在酒精和暴怒中坍塌的男人?那个因酒驾致人死亡被判入狱、出狱后酗酒至肝硬化去世的男人?那个他恨了整整二十年、连遗照都不愿多看一眼的男人?
“他当年……不是酒驾。”方原业声音很轻,却像一道惊雷劈开阴云,“肇事司机是市交通局副局长的儿子,撞人后逃逸,把你爸叫去顶包。签认罪书那天,副局长亲自来监所,塞给他两万块,说‘你儿子还在读书,这钱够他学费’。”
方知砚脑中轰然作响。
他记得。那年他刚收到医学院录取通知书,父亲却在派出所被押走。他冲进去时,父亲穿着皱巴巴的工装,手腕上全是擦伤,却死死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——他当时以为是悔过书,抢过来撕了,碎片扔进派出所门口的垃圾箱。
“我爸……知道真相?”
“他知道。”方原业苦笑,“他签完字,当场把副局长塞的钱撕了,扔人家脸上。出来后,他没回家,直接去了酒厂仓库,抱着整箱白酒喝到吐血。临死前,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——‘别学医,太累;也别恨我,我欠你的,下辈子还’。”
方知砚眼前发黑,扶住冰冷的消防栓箱才没晃倒。
他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何坚持让他学医。不是为了光宗耀祖,不是为了出人头地——她是想用一生的隐忍,把他推向一条能亲手撕开谎言的路。
“这些年……你一直在查?”
“查了八年。”方原业从夹克内袋摸出一枚U盘,黑色外壳磨得发亮,“所有证据都在里面。包括当年副局长受贿的银行流水、目击证人的录音笔录、还有……你爸在监所写的七十三页申诉材料。原件在我手里,复印件,我寄给了中纪委驻卫健委纪检组。”
方知砚盯着那枚U盘,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“为什么现在给我?”
“因为今天,你站到了足够高的地方。”方原业直视着他,眼中血丝未退,却有种近乎悲壮的亮光,“小泽真也的事,只是开始。你救了一个日本政要的女儿,明天可能就要面对整个医疗体系的倾轧。他们忌惮你,也会试探你——试探你有没有背景,有没有靠山,有没有……掀桌子的胆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你爸当年没掀成。但你现在,可以。”
方知砚缓缓接过U盘。金属外壳冰凉,却烫得他指尖发麻。
“我妈留下的东西呢?”他问。
方原业指了指牛皮纸信封:“打开看看。”
方知砚撕开封口。里面没有遗书,没有照片,只有一张薄薄的A4纸,打印着几行字:
【知砚吾儿:
妈这辈子没求过人,今天求你一件事。
若你真成了医生,请替爸,也替妈,好好看看这个世界——
别让它,再把好人逼成疯子。
别让它,再把真相,熬成药渣。
你爸走得冤,妈走得苦,可我们没后悔生你。
你活着,就是我们最大的药。
——林秀云 绝笔】
纸页右下角,是一枚鲜红指印,边缘微微晕染,像一滴迟迟不肯干涸的血。
方知砚盯着那枚指印,视线忽然模糊。他抬手去擦,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。
方原业默默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,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笨拙地、极轻地,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。
就在这时,刘茜美匆匆跑下楼梯,声音带着喘:“方医生!发布会提前了,秦院长说Y国神经外科协会主席刚到,点名要见您!还有……小泽真也那边,高桥健太被保安扣住了,他刚才在走廊大喊要举报您学术造假,说您剽窃了他们实验室的‘脑干微血管吻合术’专利!”
方知砚抹了把脸,将U盘和信封一起塞进白大褂口袋,指尖触到那枚滚烫的金属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头望向楼梯上方——那里,是光。
“走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像手术刀划开皮肤般利落,“该上台了。”
方原业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慢慢蹲下身,从帆布包最底层掏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三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,鞋底纹路与母亲当年纳的分毫不差。
他轻轻抚过鞋面,喃喃自语:“姐,你看,他穿上你做的鞋,走得比谁都稳。”
地下车库的风,忽然变得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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