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去年就退休了吗?”
“退休手续批了,但返聘文件昨天刚签。”刘茜美压低声音,“更麻烦的是,东海市卫健委官网同步挂出了通告,称‘鉴于方医生近期重大医疗成就,为确保学术成果真实性,将启动跨部门联合核查机制’。”
小泽真也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:“原来如此……你们中原的江湖,比我们东京的更热闹。”
方知砚却异常平静。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,转身走向窗边,从西装内袋取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——那是赵卫国送他的,内置加密芯片,仅限特殊渠道通讯。
他按下三个键,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蜂鸣,随即是低沉男声:“知砚。”
“赵老师,”方知砚语速极快,“东海二院成立调查组,陈怀远牵头。卫健委已介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,赵卫国的声音竟带着笑意:“哦?他敢来?”
“他手里有那份处分文件。”方知砚说,“传真件,盖章真实。”
“呵。”赵卫国轻笑一声,“那你告诉他,让他查查2023年3月28号凌晨两点十七分,东海二院中心实验室LIMS系统的后台日志。看看是谁,在他签字批准用药方案的前十七分钟,远程删除了全部药敏试验原始数据——包括三次重复验证的影像截图,和离心机转速记录。”
方知砚呼吸一滞。
“再让他查查,当天值夜班的检验科技师王婷,为什么在方案通过后第三天,就以‘家庭原因’辞职去了Y国。她丈夫的签证材料里,有一份由东海市第一制药厂出具的‘高级研究员家属随迁证明’——而这家药厂,三个月前刚被陈怀远的儿子陈哲宇,以个人名义全资收购。”
窗外阳光炽烈,照得方知砚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阴影。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——陈怀远把他叫到办公室,指着桌上那份打印错误百出的处分决定,说“知砚啊,你还年轻,有些事扛不住,就别硬扛”。
原来不是劝退,是封口。
“老师……”方知砚嗓音微哑,“当年那台手术,孩子最后活下来了,对吗?”
电话那头,赵卫国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活下来了。现在在浙大附小读四年级,上周还给我寄了张手绘贺卡,画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,手拉手站在彩虹桥上。”
方知砚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他看向小泽真也,忽然开口:“教授,您当年在北海道带教时,那两个失语的患者,后来都恢复了吗?”
小泽真也怔住。
“第一个,三年后通过语言重塑训练恢复基础交流;第二个,至今只能发出单音节。”方知砚平静陈述,“但您在内部报告里写的是‘预后极差,建议长期托管’。因为您知道,如果如实上报‘存在恢复可能’,医院就必须承担后续十年康复治疗费用——而那笔钱,本该用来采购您主持研发的新型神经导航仪。”
小泽真也肩膀剧烈一颤,猛地咳嗽起来,扶着床沿弯下腰,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您不是坏人。”方知砚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您只是……太习惯用别人的代价,去垫高自己的台阶。”
铃木悠真在门外听得浑身发抖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就在这时,病房门被推开,吕志超匆匆进来,脸色严肃:“方医生,刚收到消息,国际神经外科联合会发来正式函件,邀请您作为主讲人,在下月维也纳年会上发布颅脑分离术全流程技术标准——这是IFNS首次将单项术式标准制定权,授予非成员国学者。”
屋内众人一时屏息。
小泽真也直起身,咳得满脸通红,却突然抬起手,朝方知砚深深鞠了一躬。额头几乎触到膝盖,白发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。
“知砚君。”他声音嘶哑,却无比清晰,“请允许我,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,向您请教最后一个问题——当您切开第一刀时,有没有想过,万一失败了,您会失去什么?”
方知砚望着眼前这位垂首的老人,忽然想起重生前那个暴雨夜。自己跪在手术室外,听着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,手里攥着那份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知情同意书,上面有市长千金父亲亲笔签名的“同意冒险”四个字。
他笑了笑,回答:“我想过。但比起失去什么……我更怕来不及。”
怕来不及救那个孩子。
怕来不及拆穿陈怀远的谎言。
怕来不及告诉这个世界——有些刀,本就不该为权势而落,而该为心跳而落。
小泽真也缓缓直起身,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钛合金徽章,正面刻着樱花与神经元缠绕的图案,背面镌着一行小字:“北海道大学神经外科荣誉讲师”。
他轻轻放在方知砚掌心。
“这是我三十年教职生涯,唯一一枚没交给学校的徽章。”他看着方知砚的眼睛,“现在,它属于一个……真正敢把刀,落在未知里的人。”
方知砚低头看着那枚徽章,阳光穿过窗棂,在钛合金表面折射出细碎光芒,像无数个微小的、跳动的脉搏。
走廊尽头,不知谁的手机响起,播放着一段稚嫩童声哼唱的《茉莉花》。音符轻盈跳跃,穿过消毒水弥漫的空气,落进每个人的耳中。
方知砚握紧徽章,金属边缘硌着掌心,微凉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。
他知道,这场仗远未结束。
陈怀远的调查组、东海市卫健委的核查令、国际学界的瞩目、还有小泽真也背后那个尚未表态的Y国皇家医学会……所有风暴都在积聚。
但此刻,他只想先做一件事。
“刘主任,”方知砚转向门口,“麻烦帮我联系ICU,我要去看病人。”
“现在?”刘茜美一愣,“您还没休息够——”
“现在。”方知砚打断她,目光坚定,“她醒了。”
话音落处,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接着是年轻护士惊喜的呼喊:“方医生!3号床!患者……患者睁眼了!她刚刚捏了我手指三下!”
阳光正漫过走廊尽头的玻璃幕墙,泼洒在方知砚肩头,像一层流动的金箔。
他没再说话,只快步向前走去,白大褂下摆划出利落弧线。
身后,小泽真也静静伫立,望着那道挺拔背影融入光里,忽然用中文,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:
“……这才是,真正的颅脑分离。”
不是分离血肉,而是分离恐惧与勇气,分离谎言与真相,分离过去与未来。
而真正的手术,从来不在台上。
而在每一次,你选择把刀,稳稳落向未知的瞬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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