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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582章 老大难(第2页/共2页)

了。

    方知砚已取过手术刀,刀尖抵住瘀斑下方0.5厘米处皮肤,手腕微旋,刀锋斜切入皮下脂肪层——不深,仅3毫米,却精准避开所有浅层血管网。刀尖顺势上挑,一层半透明筋膜被完整掀起,露出其下灰白微黄的颈长肌纤维。他刀尖轻点肌腹中段,那里有细微颗粒感——是钙化灶。再移半厘米,刀尖停驻,轻轻下压,筋膜下竟无阻力,仿佛戳破一层薄纸。

    “范晨夕,荧光笔,B-7,标记此处。”他声音平淡,“第三颈椎横突尖端,压迫椎动脉起始段,致基底动脉供血不足,小脑蚓部缺血性软化。”

    范晨夕手抖着画下荧光圈,蓝光在尸油反光下幽幽浮动。

    朱子肖咽了口唾沫:“这……这就找到死因了?”

    “死因只是结果。”方知砚直起身,目光扫过题册,“接下来,一百个结构。从最简单的开始——耳廓软骨。”

    他话音未落,手术刀已翻转,刀背轻叩耳廓,发出清越微响。他闭眼听音,再睁眼时,刀尖已精准刺入耳轮脚根部软骨膜下,沿软骨走向游走,所过之处,软骨纹理清晰浮现,竟比解剖图谱更细腻三分。

    “第一项,耳轮软骨形态及附着点——完成。”他报出序号,声音像秒针走动。

    俞爽低头核对,手心沁出冷汗。题册要求的是“描述耳轮软骨三维形态”,标准答案需包含七项参数。而方知砚刚那一刀游走轨迹,分明已同步构建出完整空间坐标系。
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
    上午十一点,方知砚完成头颈部全部32项解剖标记,荧光笔迹如星链缀满尸体表面。他中途未喝水,未如厕,甚至未调整一次站姿。朱子肖偷偷瞄表——五十七分钟。

    中午十二点,他开始胸腹联合区。刀锋划开腹直肌前鞘时,朱子肖看见他左手拇指腹始终贴在尸体剑突下缘,随呼吸微动——他在感受膈肌收缩频率,以此反推肝脾相对位置偏移度,校准腹腔脏器解剖变异。

    下午两点,方知砚突然停下刀,转向沈清月:“借听诊器。”

    沈清月愣住,忙递上。他接过,将听筒贴在尸体左侧第五肋间隙,闭目凝神十秒,忽然问:“范晨夕,题册第44项,左肺下叶支气管开口位置,标准答案是多少?”

    范晨夕翻页:“距气管隆嵴1.8厘米,向左下倾斜23度。”

    方知砚点头,取过荧光笔,在尸体左胸壁对应位置画下一枚蓝色十字:“修正。实际开口距隆嵴2.1厘米,倾斜角27度。因死者存在先天性左肺发育稍迟滞,支气管软骨环较常人少两环,弹性增强致开口下移。”

    全场寂静。连隔壁东华附属医院的队长都放下镊子,怔怔望着这边。

    下午四点,他进入盆腔解剖。当所有人还在为耻骨联合韧带层次纠结时,方知砚已刀锋轻挑,暴露骶前静脉丛——那是一片蛛网状暗红血管网,极易出血。他刀尖悬停其上三毫米,荧光笔却已圈出其中一条直径0.3毫米的异常增粗支,标注:“骶正中动脉返支代偿性增生,提示L5-S1椎间盘突出病史至少五年。”

    俞爽攥紧题册,指节发白。这题册里根本没问椎间盘!可方知砚硬是从静脉丛形态,推演出患者生前长达五年的腰痛史——而这,恰恰是判断“死因是否与基础疾病相关”的关键伏笔。

    晚上六点,他完成下肢全部解剖,开始收尾复核。

    此时,其余七队最快的刘星浩也才做到第八十三项,正为股神经穿出梨状肌下孔的精确路径焦头烂额;最慢的南方医科医院,尚在膝关节囊辨识阶段。

    方知砚却已放下荧光笔,取过消毒棉球,蘸取生理盐水,轻轻擦拭尸体右耳后那道瘀斑周围皮肤——动作轻柔,像擦拭一件稀世瓷器。

    “朱子肖,记录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死者,男,58岁,职业司机,高血压病史十二年,服药不规律。三年前车祸致C3椎体轻微骨折,未行内固定。此后逐年加重颈肩痛,夜间偶发眩晕,曾三次就诊神经内科,诊断为‘颈椎病’,予口服药物治疗。死亡当日清晨,驾车途经盘山公路,突发意识丧失,车辆失控坠崖。”

    朱子肖手抖得写不成字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他开过车?!”

    方知砚指了指尸体右手虎口:“掌纹磨损呈放射状,与方向盘握持角度完全吻合。食指第二指节内侧有长期摩擦形成的角化斑,是换挡时拇指搭在档把上的典型征象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惊骇的脸,声音却愈发平静:“医术不是炫技。是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细节,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,然后,替他们说出没能说完的话。”

    晚上七点五十九分,方知砚合上题册,退后半步。

    整具尸体表面,一百处荧光标记熠熠生辉,蓝光交织成网,覆盖从颅顶到足底每一寸关键结构。而那道耳后瘀斑,正位于光网中央,像一枚沉默的句点。

    监考老师踱步至此,手持紫外灯扫过全貌,忽然停住,盯着第79项标记良久,抬头看向方知砚:“你确认,这就是死因?”

    方知砚点头:“是。但准确说,是直接死因。根本死因,是他三年前那场被当作‘轻微扭伤’处理的颈椎骨折——当时若行MRI检查,发现横突异常,早干预,不会死。”

    监考老师久久未言,最终抬手,在评分表上写下第一个数字:

    100。

    笔尖落下时,整栋解剖楼仿佛轻轻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窗外,协作医院主楼顶端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名刀赛宣传语:“刀锋所至,生命所系。”

    而此刻,那行字下方,悄然浮现出一行小字,只有方知砚一人看清:

    【第一轮成绩公示:江安市中医院 方知砚 100分】

    不是“并列”,不是“暂列第一”。

    是唯一。

    是绝对。

    是铁板钉钉,无可置疑的满分。

    他转身,走向洗手池,拧开水龙头。水流冲刷着手背尸油,泡沫滑落,露出底下清晰的血管走向——那纹路,竟与方才尸体颈动脉鞘内分布,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俞爽站在原地,看着他洗手的背影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:暴雨夜,急诊室,他单膝跪地,手指探入昏迷市长千金气道,动作快得只剩残影,却在拔出误吸异物瞬间,用拇指腹温柔擦去她唇角血渍。

    那时她想,这人手稳得不像人类。

    现在她懂了。

    那不是稳。

    是身体早已把千万次生死抉择,锻造成肌肉记忆。

    是灵魂深处,住着一个永远清醒的解剖师——

    他解剖的从来不是尸体。

    是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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