毫。镊尖挑起肿瘤基底,那层薄如蝉翼的硬膜随之掀起,露出下方暗红色小脑组织。就在此时,监护仪警报突兀响起:HR骤降至110次/分,SvO?跌至68%。
“迷走反射!”卢凌伟扑到麻醉机前,“阿托品0.01mg静推!”
方知砚却抬手制止:“等等。”他凝视着显微镜中肿瘤残端,那里正渗出少量清亮液体,“不是迷走反射……是脑脊液漏。”他迅速调整体位,让患儿头部降低15度,“徐主任,立刻送检漏出液淀粉酶浓度。”
五分钟后结果传回:128U/L(正常值<50)。方知砚终于松了口气:“是肿瘤囊液,不是CSF。”他转向卢凌伟,“卢主任,现在可以给阿托品了——刚才只是虚惊。”
众人怔住。谁能在生死一线间,凭一滴液体的颜色与流速,分辨出肿瘤囊液与脑脊液?许恒悄悄攥紧轮椅扶手,指节发白。赵卫国则望着方知砚后颈处隐约凸起的颈椎棘突——那孩子整台手术未换过一次姿势,肌肉记忆已精确到毫米级。
剥离进入最后阶段。肿瘤主体已被完整游离,唯余顶部与丘脑连接的蒂部。方知砚忽然放下水刀,换上显微剪刀。剪刀尖端在蒂部血管丛中穿梭,每剪断一根血管,都有微量血液渗出,又被专用止血棉瞬时吸附。当第七根血管被剪断时,整个肿瘤终于脱离支撑,在生理盐水中微微浮动。
“全切确认。”方知砚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。他并未立即取出肿瘤,而是用激光多普勒探头扫过瘤床:“血流信号归零,无残留供血动脉。”
此时手术室门被轻轻推开,谭定陵快步走入,将一份报告递给方知砚。方知砚扫了一眼,嘴角微扬:“病理冰冻回报,肿瘤细胞浸润深度0.02毫米,边缘阴性。”他抬头看向众人,“我们可以缝合了。”
就在缝合硬膜的最后时刻,异变陡生。监护仪上MAP突然飙升至72mmHg,心电图出现频发室早。麻醉主任急呼:“血压失控!肾上腺素抵抗!”
方知砚却盯着瘤床渗出的一缕淡粉色液体——不是血,是混着微量血红蛋白的脑组织液。他猛然抬头:“宗主任,立刻取术中B超!”
B超探头刚覆上头皮,屏幕便显示异常:小脑蚓部出现片状高回声区,边界模糊。“水肿!”宗涛脱口而出,“术后急性脑肿胀!”
“不。”方知砚目光如电,“是术中迟发性血管痉挛。”他抓起注射器,抽取0.1ml尼莫地平稀释液,“徐主任,帮我把B超焦点锁定在基底动脉环。”
超声图像里,基底动脉主干正呈现诡异的节段性收缩。方知砚持针的手稳如铸铁,针尖穿透头皮,在超声引导下精准刺入椎动脉颅内段——这是神经外科禁术中的禁术,全球仅三篇论文提及,成功率不足12%。药液注入瞬间,B超图像中那截痉挛血管缓缓舒张。
“血压回落。”麻醉主任长舒一口气。
方知砚却未停手。他调出患儿出生时的脑电图原始数据,在平板上快速演算:“小宝的θ波振幅比同龄儿高37%,说明术前已有代偿性脑血流增加。”他指向B超屏幕,“痉挛是身体在强行关闭冗余血供通道——我们切得太干净了。”
缝合结束时,窗外晨光已漫过窗棂。方知砚摘下放大镜,额角汗珠滚落进防护服领口。他走向洗手池,水流冲刷着手背陈旧的手术刀疤——那是三年前在非洲战区用碎玻璃给自己开颅取弹片留下的。水声哗哗作响,盖住了身后压抑的惊叹。
赵卫国第一个走出手术室,脚步踏在走廊瓷砖上发出空旷回响。他掏出手机拨通夏秘书电话,声音沙哑:“告诉刘茜美,陶敏杰,还有医务处那帮人——从今天起,方知砚的任何诊疗决策,京都医院神经外科拥有最高优先处置权。”挂断后他仰头望向天花板,那里悬挂着省一院百年院训:“仁心如砥,精术若锋”。
而此刻手术室内,阿米萨姆正死死盯着方知砚刚丢进污物桶的那枚水刀喷嘴。在放大镜下,喷嘴内壁蚀刻着极细微的螺旋纹路——那是流体力学领域的最新专利,全球仅两套原型机,一套在德国马普所,另一套,此刻正躺在这个中原青年的手术包里。
小泽真也默默拾起掉落的橡皮筋,那是方知砚术中用来捆扎显微器械的。他摩挲着橡胶表面细密的颗粒感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京都大学解剖室,导师曾用同一款橡皮筋捆扎尸检工具,说这是“外科医生最后的体温计”——当它失去弹性,就该退休了。
方知砚推开手术室门时,走廊尽头传来婴儿啼哭。张鹏夫妇抱着刚苏醒的孩子站在晨光里,刘惠英怀中襁褓微微起伏,像一颗搏动的心脏。方知砚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——那只刚执掌生死的手,此刻轻轻覆在张宝温热的小脚丫上。婴儿无意识蜷起脚趾,勾住他食指。
监护仪上的数字仍在跳动:HR 128,SpO? 99%,MAP 52mmHg。所有曲线平稳得如同大地呼吸。
赵卫国站在走廊阴影里,望着方知砚逆光而立的剪影。年轻人白大褂下摆沾着一点未洗净的淡粉色液体,在朝阳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主刀时,导师也是这样站在光里,袖口同样染着血与脑脊液混合的淡粉。
原来有些颜色,从来不用刻意铭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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