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骇。
“上周五,系统内测版接入全院手术室。当天下午,你出现在我院VIP咨询室,假装咨询面部精雕,实则用微型信号发射器干扰了三号手术室的图像传输模块,导致实时影像延迟2.7秒——这恰好是你后来在投诉信里强调的‘术中医生看不清视野,反复调整器械三次’的‘证据’。”
方知砚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A4纸,展开——那是天都大厦B座三楼弱电井的巡检日志复印件,日期正是上周五,签名栏写着“周振国”,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:“处理3号手术室图像传输异常,更换HDMI延长线一根”。
“你不是修电梯的。”方知砚盯着他,“你是专干这种活的——替人擦屁股,断证据,造漏洞。你收了多少钱?十万?二十万?够不够保你妹妹下周三从朝阳区法院撤诉?”
周振国脸色彻底灰败。
他妹妹,周晓芸,三个月前因非法经营医疗美容器械被朝阳区市监局立案,涉案金额八十七万,若查实,刑期三年起步。而此案关键证物,正是佳颜医美提供的采购流水单——单据上盖着的,是钱贝贝父亲实际控制的“润泽供应链管理公司”的公章。
钱贝贝的父亲,钱国栋,润泽供应链董事长,也是本市去年刚落马的某区副区长情妇之兄。
整个链条,瞬间闭合。
余海棠深吸一口气,转向警察:“警官,我们正式提出控告:钱贝贝、周振国二人涉嫌敲诈勒索、伪造医疗事故、干扰计算机信息系统运行,以及——恶意诋毁商誉,造成佳颜医美直接经济损失预估三百二十万元,间接商誉损失无法估量。”
警察神色凝重,立即示意同事控制现场。
就在此时,天都大厦旋转门外,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稳。
车门打开,一双锃亮的牛津鞋踩上地面。
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,灰白短发梳得一丝不苟,深灰羊绒大衣领口露出半截暗红领带,腕间百达翡丽折射出冷冽微光。他步履沉稳,身后跟着两名穿黑西装的年轻人,一人捧着文件夹,一人提着银色密码箱。
余海棠瞳孔一缩,脱口而出:“陈局?”
来人正是市卫健委副主任,陈国栋——与钱贝贝之父,同名不同字,却恰巧是钱国栋大学同窗,更是当年一起下海创业的合伙人。
陈国栋并未看余海棠,目光径直落在方知砚脸上,停留三秒,而后微微颔首。
“方医生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久仰。”
方知砚回礼:“陈主任。”
“我来,是为两件事。”陈国栋开口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,“第一,市卫健委即日起成立专项督导组,进驻佳颜医美,开展为期三十天的全面合规审查——重点核查AI面部分析系统数据真实性、手术全流程可追溯性,以及药品耗材出入库闭环管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药盒,又掠过钱贝贝惨白的脸:“第二,关于今日事件,我已调阅全部监控与通话记录。钱贝贝女士,你父亲钱国栋名下润泽供应链,近三年向本市十二家民营医美机构提供过‘定制化’耗材,其中八家存在未备案进口、篡改灭菌批号、重复使用一次性器械等问题。这些,我们都掌握了。”
钱贝贝双腿一软,当场跪坐在地,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抽气声。
陈国栋却未再看她,而是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,亲自递向方知砚:“方医生,后天上午九点,卫健委三楼会议室,有个小范围座谈。主题是‘人工智能在基层医疗质量管控中的落地路径’。希望你能来,讲讲——怎么用一支放大镜,照出八百万医疗纠纷背后的真问题。”
方知砚接过名片,指尖触到纸面微糙的纹理。
陈国栋转身欲走,忽又驻足,望着余海棠:“余总,听说你们新引进的德国蔡司光学导航系统,下周要装机?”
“是。”余海棠点头。
“装机那天,我带市医管中心的专家一起过去。”他唇角微扬,“顺便,把润泽供应链近五年所有供货合同的原件,一并带来。”
风穿过天都大厦挑高大厅,卷起几张飘落的宣传单。
单子上印着佳颜医美新Slogan:“看得见的精准,守得住的信任。”
方知砚低头,看着自己映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影子——那影子挺拔、清晰,边缘锐利,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
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,手机弹出的一条新闻推送:《本市启动“智慧医美”监管平台试点,首批接入机构名单公布》。
名单榜首,赫然是——佳颜医美。
而排在第二位的,是“天韵医疗美容集团”,董事长栏,赫然印着钱国栋的名字。
方知砚抬眸,望向玻璃幕墙外澄澈的秋空。
云层正被风撕开一道缝隙,阳光如金箭般刺入,照亮了整座城市鳞次栉比的楼宇玻璃——每一块玻璃,都是一面镜子,映着天光,也映着人心。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这一口浊气里,有消毒水的味道,有金钱的铁锈味,有谎言发酵后的酸腐气,还有一点极淡、极冷的,硝烟将燃未燃时的硫磺气息。
远处,警笛声由远及近,划破长空。
而天都大厦顶楼,佳颜医美LOGO灯箱悄然亮起,在渐浓的暮色里,泛出幽蓝冷光,像一颗刚刚校准完毕的卫星,开始无声扫描这座城市的肌理与脉搏。
方知砚转身,走向电梯厅。
白洁快步跟上:“方医生,您刚才说的那些……都是真的?”
“哪一句?”他按下电梯键。
“所有。”
电梯门缓缓合拢,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。
方知砚望着镜中自己平静的眼:“有些事,不是真不真,而是——该不该让它被人看见。”
叮——
电梯抵达负一层车库。
门开,冷风扑面。
方知砚大步流星向前,皮鞋叩击地面,声声清晰。
在他身后,佳颜医美一楼大厅的LED屏正无声切换画面——不再是广告,而是一行白色宋体字,缓慢浮现在深蓝底幕上:
【本院所有手术影像、用药记录、随访数据,已实时同步至市卫健委智慧监管平台。
您的每一次选择,都在被看见。】
字迹未消,又一行小字浮现:
【AI面部分析系统V2.0,今日起,开放公众溯源查询端口。
输入手术编号,即可查看全过程三维建模对比。】
风从通风口灌入,吹动门口悬挂的铜铃。
叮铃——
清越一声,仿佛某种契约的落印。
方知砚脚步未停。
他知道,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
而真正的战场,从来不在大厅,不在手术室,甚至不在卫健委的会议室里。
它在每一份被篡改的批号里,在每一盒被掉包的抗生素里,在每一个假装无知的“我不懂医”背后,在每一双假装没看见的瞳孔深处。
他掏出手机,解锁屏幕。
微信置顶对话框,跳出一条新消息,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:
【方医生,听说您今天在天都大厦,用放大镜看了一个人的鼻子。
我想知道,您有没有兴趣,看看另一颗‘心脏’?
——林晚舟】
方知砚盯着那行字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未落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玻璃幕墙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,与消防栓冰冷的金属外壳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。
那影子里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,正悄然睁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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