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想挖人，就不是挖走一个医生，而是要撬动整个合规链条。而市监局那边，反而会因“执业主体单一、责任明晰”而降低监管频次。
花想容却突然笑了，笑得肩膀微颤，“方医生，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？”
方知砚没否认，只端起茶杯喝了口温茶，“今天下午，我在三楼档案室查过佳颜医美的《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》副本。有效期到明年六月，但变更执业地址的补充材料，上个月就递上去了——新址选在亦庄生物医药园B区，离雍容的新店直线距离四公里，步行十五分钟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很轻：“园区管委会刚批复的政策，对持有三项以上发明专利的医美机构，免征三年场地使用费，且允许独立申报市级重点实验室。”
花傲天猛地坐直，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张桂兰太太充值那天。”方知砚放下杯子，杯底与瓷碟相碰，发出清越一响，“她说她拆迁房还没交房，但补偿款已到账。我随口问了一句，她提了句亦庄那边有个新楼盘，开发商和园区管委会有合作。”
包厢门又被推开。这次是高珂，她手里攥着一部还在震动的手机，额角沁汗，“余总，白院长，方医生……雍容美业的人，现在在楼下大厅。”
众人齐齐转头。
高珂咽了口唾沫，“他们带了记者，说要采访‘行业头部机构如何应对人才虹吸效应’。”
花想容站起身，理了理旗袍腰线，转身看向方知砚：“方医生，要不要下去看看？”
方知砚也站了起来，却没动。他掏出手机，解锁，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——备注是“常发｜京卫监”。
对话停留在十分钟前：
【常发】：知砚，刚收到风声，雍容那边今晚要搞事情，你人在哪？
【方知砚】：京都风华，308包厢。
【常发】：等我三分钟。
手机屏幕忽然亮起，来电显示三个字：常发。
方知砚按下接听键，没开免提，却也没避开众人。他侧过身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清晰：“常处，人到了。记者几个？摄像机几台？……好，我知道了。另外，麻烦您把那份《关于优化医美机构跨区域执业监管流程的征求意见稿》的附件二，发我一下。”
挂断电话，他转回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把手机收进裤袋，“常处说，记者是两家媒体，但其中一家的记者证，是去年被吊销过的。摄像机三台，有一台没贴广电总局的设备编码贴纸。”
白洁手心全是汗，“这……这能算数？”
“不算数。”方知砚摇头，“但够他们暂停采访三十分钟——等市监局执法队员到场核验资质。”
余海棠深吸一口气，“方医生，你早就联系了常处？”
“嗯。”方知砚点头，“下午签完第一份咨询师培训手册时，我就让他帮忙查了雍容美业上季度的器械采购单。他们买了八套‘三维动态肌电信号采集仪’，但备案的只有两套。剩下的，说是‘备用’。”
花想容忽然抬手，啪啪啪鼓了三下掌。
清脆，利落，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欣赏。
“方医生，”她走近一步，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，像倒计时的秒针，“我突然觉得，给你百分之九的分红，还是太保守了。”
她从手包里抽出一支金色签字笔，拔掉笔帽，笔尖悬在空气里，仿佛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这样，合同重新拟。分红比例不变，但增设一项：技术孵化基金。佳颜医美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三，专项用于你主导的研发项目。所有成果，知识产权归佳颜医美所有，但署名权、技术转化收益分成，全部归你。”
方知砚没立刻接话。
他看向窗外。夜色已浓，天都大厦的玻璃幕墙倒映着京都风华的霓虹，两栋楼的光影在玻璃上交叠、流动，像一场无声的博弈。
就在这时，包厢门再次被推开。
不是高珂，也不是服务员。
是个穿藏青色制服的男人，肩章上有两颗银星。他身后跟着两名穿便装的年轻人，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，胸前的工牌上印着“北京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执法二处”。
为首那人目光如电，扫过全场，最后落在方知砚脸上，微微颔首，“方医生，常处让我带句话——‘您上次在急诊科救的那个煤气中毒孩子，今天出院了。他爸托我谢谢您。’”
方知砚怔住。
三秒后，他听见自己说：“替我回他一句：‘告诉他爸，孩子右耳前的疤痕，三个月后会淡。’”
那人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“好，我一定带到。”
花想容看着这一幕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方知砚从来不是什么待价而沽的璞玉。
他是手术刀，是监管令，是深夜急诊室里一盏不灭的灯。
更是此刻，站在风暴眼中心，却让整座大厦都为之倾斜的支点。
她把金色签字笔往前送了送，笔尖几乎触到方知砚的袖扣，“所以，方医生，这笔，签不签？”
方知砚终于伸出手。
指尖擦过冰凉的金属笔身时，他忽然想起重生前最后一刻——监护仪刺耳的长鸣，消毒水混着血腥气灌满鼻腔，护士撕心裂肺的哭喊：“方医生！方医生撑住啊——”
那时他攥着的，是一张没来得及签完的器官捐献志愿书。
而此刻，他握着的，是一支能改写整个行业规则的笔。
笔尖落下，墨迹蜿蜒，像一条刚刚破土的根系，正悄然扎进这片焦渴的土地深处。
包厢外，记者们的快门声此起彼伏。
包厢内，茶汤渐凉，松茸的香气却愈发醇厚。
没有人注意到，方知砚签完名字后，用拇指在落款处轻轻一抹——那抹未干的墨痕，恰好覆盖了日期栏里“2023”四个数字的末尾。
像一道隐秘的伏笔。
又像一个无人察觉的，崭新纪元的。
『加入书签，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