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罪将贺人龙,率洛阳城内上万将士,献城请降!”
九月二十七日卯时四刻,随着洛阳城西门大开,贺人龙穿着武官袍服出城投降。
得知他投降的消息时,刘峻倒是并不感到意外,所以先令贺人龙将城内兵...
“七日……”
王柱喃喃重复,喉结上下滚动,像吞下了一枚烧红的铁丸。他抬头看向贺人龙——那张被西北风沙磨砺出硬棱的脸此刻绷得极紧,眼窝深陷,颧骨泛青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,不是垂死挣扎的光,而是将整副性命押上赌桌前最后一把梭哈的决绝。
“督师,七日之后呢?”他声音干涩,“若洛阳城破,福王殉国,朝廷震怒,这罪……”
“我担。”贺人龙打断他,手指重重叩在案角,三声,沉如擂鼓,“我贺家四世百户,祖坟在凤阳,祠堂在东昌,先祖牌位上刻着‘忠勇’二字,不是‘苟全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墙边悬挂的绣春刀——那是杨嗣昌亲赐,刀鞘乌沉,金线蟠螭已磨得发白。他忽然伸手抽出半寸,寒光倏然刺破衙内昏黄烛影,映得他瞳仁里也跳动起一点冷焰。
“你去传令。就说,贺某不劝他们死守,只许他们活到第七日午时——第七日午时若无援兵至龙门关外十里,便开西门,放百姓先走;再放火焚粮仓、毁火药库,最后拆城门绞索,弃洛阳,北入崤山!”
王柱心头一震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:“弃洛阳?那……福王?”
“福王若执意不走,”贺人龙缓缓推回刀身,咔嗒一声轻响,“便由他留在宫中。我贺人龙救的是大明的兵,不是朱家的王爷。”
话音落处,窗外忽起狂风,卷着枯叶撞在窗纸上,簌簌作响。王柱怔立原地,半晌才躬身一礼,转身疾步而出。他不敢回头,怕看见那背影已如断戟插在风中,再难拔起。
而贺人龙独自立于堂中,久久不动。直到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乱响,他才缓缓踱至墙边,掀开一幅褪色山水画——画后竟是密密麻麻钉着数十枚竹签,每支签上都以朱砂写着地名:南阳、汝宁、信阳、陈州、毫县……最末一支,赫然是“洛阳”。
他伸出食指,沿着竹签一路划下,指尖停在“洛阳”二字上,用力一按,竹签应声而断,朱砂碎屑簌簌落下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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毫县,县衙后院。
李定国赤足踩在冰凉青砖上,脚底沾着方才踹翻婢女时溅上的果酱,黏腻而腥甜。他已不再踱步,只是背手立在院中古槐之下,仰头望着枝杈间悬着的一盏残破灯笼——那是三年前攻破毫县时挂上的,灯纸早被风雨蚀透,只剩几根竹骨在风里吱呀摇晃。
孙可望等人跪在阶下,额头贴地,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没人敢抬头,连呼吸都屏得极细,唯恐惊扰了这树、这灯、这人身上越来越重的死气。
风忽止。
李定国缓缓转过身来。
他脸上竟没了怒容,也没了狰狞,只有一种近乎奇异的平静,仿佛暴雪压枝前的最后一刻静默。他目光扫过四人,最后落在孙可望身上,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如砂石摩擦:
“孙可望,你娘是哪个寨子的?”
孙可望一怔,伏得更低:“回义父……是商南黑水寨,姓孙,闺名唤作……秀娥。”
“秀娥……”李定国轻轻念了一遍,竟微微扯了下嘴角,“好名字。你爹呢?”
“爹……早年被官兵砍了脑袋,挂在柞水县城楼上,曝了七日。”
“哦。”李定国点点头,又问艾能奇,“你呢?”
艾能奇喉头滚动:“回义父,俺是安康紫阳人,八岁那年,白莲教反,官军屠了俺村,烧了祠堂,俺娘抱着俺跳了汉江……”
“刘文秀?”
“回义父,俺是南郑人,十六岁卖身给米商当伙计,米商勾结知县囤粮抬价,饿死了俺爹娘和三个弟妹……”
李定国听着,一言不发。待四人说完,他才慢慢蹲下身,从袖中掏出一方粗布帕子——帕子边缘已磨出毛边,中间却用黑线密密绣着一只展翅的鹰,鹰爪下踩着两柄折断的官刀。
他将帕子摊在掌心,让月光洒在上面,声音忽然轻得像叹息:
“这鹰,是我娘绣的。她说,鹰不栖矮枝,也不啄腐肉,飞得高,看得远,爪子利,骨头硬。可后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甲掐进掌心,渗出血珠,“后来我带兵打下凤阳,掘了朱元璋的祖坟,烧了明孝陵的松柏,亲手砍下三十个锦衣卫的脑袋,挂在我营门口当灯笼……我娘要是活着,该扇我几个耳光吧?”
四人浑身剧震,伏得更深,额头抵着冰冷地面,汗珠砸在砖缝里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李定国却站起身,赤足踏过他们之间空出的甬道,径直走向廊下阴影。那里静静立着一口黑漆棺材——棺盖未合,里面铺着崭新绸缎,躺着一具尚存余温的尸体,正是白日里被他一脚踹断肋骨、咳血而亡的贴身护卫赵老五。
李定国俯身,亲手替赵老五阖上双眼,又解下自己腰间佩刀,缓缓放入棺中。刀鞘上还沾着方才踢人时蹭上的果酱污迹。
“赵老五跟了我十二年。”他声音很平,“他儿子今年十五,在商洛山里放羊。我答应过他,等天下太平,就让他儿子来当我的亲兵队长。”
他直起身,终于正眼看向阶下四人:“你们说,天下什么时候太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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