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bsp; 无人应答。
风又起,吹得灯笼残骸啪嗒一声坠地,碎成几截。
李定国弯腰拾起一段竹骨,捏在指间,咔嚓掰断:“我李定国十七岁造反,如今三十八岁,打了二十一年仗。见过饿殍千里,也见过尸山血海;杀过贪官,也杀过流民;抢过官仓,也分过地契……可到头来,还是在这毫县破城里,听你们求我——向一个比我小十岁的后生投降。”
他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如裂帛:“好啊。我降。”
四人猛地抬头,眼中迸出难以置信的光。
“但有三件事。”李定国竖起三根手指,指尖血痕未干,“第一,我要见刘峻本人,当面谈。”
“第二,我部五千二百三十七人,不分老弱妇孺,一人一匹马,一领冬衣,三个月口粮,另加五百斤盐、二百斤茶——不为别的,就为让他们活着走到陕西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四人,一字一句,“我要刘峻一道手谕,写明‘李定国所部,即日起编为汉军左翼镇抚营,李定国任总兵官,统辖豫西诸县防务’——这道手谕,要盖他的虎符印,还要有革右五营高迎祥、老回回马守应的副署。”
孙可望喉头一哽,刚想开口,李定国已抬手止住:“别急着应。我知道这第三条最难——刘峻若真信我,何必设这许多门槛?可若他不信,又怎敢收我?所以……”他忽然将手中断竹狠狠掷于青砖之上,“你们明日一早,就带这截断竹去见孙传庭。告诉他,李定国愿献毫县、柘城、鹿邑、永城四县地图,并助其围攻陈州——但条件是,孙传庭须派快马,亲自护送你们去见刘峻。路上若有半点闪失……”他冷冷一笑,“那就请孙军门准备好,替我收尸。”
话音落,他转身走入黑暗,再未回头。
四人僵在原地,直到夜露浸透膝头,才缓缓起身。孙可望弯腰捡起那截断竹,竹尖锋利,划破掌心,血顺着指缝滴落,在青砖上洇开一朵暗红小花。
他盯着那血,忽然低声道:“义父不是投降……是在逼刘峻,把他自己的命,押在咱们身上。”
艾能奇抹了把脸:“那……咱们真去陈州?”
“去。”孙可望攥紧断竹,血珠从指缝挤出,“不光去,还要带上两千精兵,披甲持械,打着‘讨逆’旗号——让孙传庭亲眼看看,李定国的刀,还锋利得很。”
刘文秀皱眉:“可若孙传庭翻脸……”
“他不敢。”孙可望抬头望天,北斗七星正悬于毫县上空,清冷如刃,“他若翻脸,刘峻立刻就知道——李定国不是真心降,而是诈降。届时孙传庭腹背受敌,南北皆危……他赌不起。”
三人沉默片刻,齐齐看向李定国消失的黑暗深处。
夜风卷过残破灯笼,吹起廊下一面褪色旗帜——旗上墨书“八大王”三字,早已被雨水洗得模糊,唯余一个“王”字,歪斜如刀。
---
与此同时,陈州城头。
祖大乐披着半旧不新的猩红斗篷,站在箭垛之后,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。他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急报,纸角已被汗水浸软。
塘骑带回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:“李定国遣孙可望等四将率两千甲士,携毫县四县舆图,今晨已出城西门,直奔陈州而来。扬言‘奉义父之命,助官军剪除叛逆,以赎前罪’。”
他身旁的张献忠嗤笑一声,吐出一口浓痰:“剪除叛逆?他李定国自己就是最大的叛逆!”
祖大乐没接话,只将急报缓缓揉皱,忽然问:“老张,你信不信鬼?”
张献忠一愣:“军门这话……”
“我信。”祖大乐将纸团抛下城墙,看它飘摇坠入护城河,“昨夜三更,我梦见卢象升站在我床头,一身血,手里拎着个脑袋——是贺人龙的。”
张献忠脸色微变。
“他说,贺人龙已在东昌拔营,三日后必至洛阳。”祖大乐声音渐沉,“还说,刘峻的先锋骑兵,昨日已过潼关,不日将抵陕州。”
张献忠瞳孔骤缩:“不可能!陕州有我军哨骑,若真有大队骑兵过境,早该回报!”
“所以是梦。”祖大乐忽然笑起来,眼角皱纹深刻如刀,“可这梦……比塘报还准。”
他忽然转身,一把抓住张献忠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:“老张,传我将令——开西门,备酒肉,列仪仗。就说……本帅亲迎孙可望!”
张献忠愕然:“军门,您真信他?”
“我不信他。”祖大乐松开手,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,拇指一弹,铜钱翻飞而起,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微亮弧线,“我信这个。”
铜钱落地,叮当一声,正面朝上——是“崇祯通宝”。
“崇祯十七年……”祖大乐俯身拾起铜钱,用拇指摩挲着那四个字,声音轻得像自语,“这钱,还能用几天?”
他抬头看向东方,朝阳正跃出地平线,光芒刺目。
“传令!”他忽然提高声量,震得城头积尘簌簌而落,“全军整肃甲胄,备好三百坛烧刀子——今日,我要与李定国的义子,喝一杯‘太平酒’!”
风过陈州,卷起满城黄尘。远处,烟尘滚滚,两千铁骑正踏着晨光而来,旌旗猎猎,遮天蔽日。
旗上无字。
唯有风在吼,马在嘶,大地在震颤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