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人呆立原地,瞳孔里映着海面上越来越近的黑压压船影,像一群被钉在琥珀里的苍蝇。
就在此时,南城方向突然传来凄厉的号角声。戚承训扑到垛口望去,只见一艘汉军快船竟已绕过庙岛群岛,如鬼魅般贴着海岸线疾驰而来,船头架着一具青铜火炮,炮口正对南城水门!那火炮体积远小于主舰重炮,却因距离极近,炮口喷出的火焰清晰可见。戚承训脑中电光石火闪过:水门城楼年久失修,包铁门板早已朽烂,门轴是榆木所制,经不得三次实弹轰击……
“调五十人!去南门!用沙袋堵门!”他嘶吼着下令,声音却瞬间被新一轮炮击淹没。汉军主舰再度齐射,九枚炮弹如九颗坠星,其中一枚精准命中东侧空心敌台基座。轰然巨响中,整座三层敌台摇晃着倾斜,顶上两门佛朗机炮滑落,砸在城墙内侧,压断了三名守军的腿。断骨刺破皮肉,森白如冬日枯枝。
戚承训跌跌撞撞冲下箭楼,抓起一面破锣猛敲:“都给我听着!南门要破!谁敢后退一步,老子亲手剁了他的脚筋!”他抽出腰间佩刀,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寒光,却微微颤抖。他看见守备扑过来想夺刀,便反手一刀劈向自己左臂——刀刃切入皮肉三寸,鲜血喷溅在守备脸上。守备愣住了,戚承训却一把拽住对方衣领,将染血的刀尖抵在他咽喉:“现在,带人去南门!用你的命赌一把——若南门不失,我戚承训给你磕三个响头!若失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血珠顺着刀尖滴落,“你的人头,就挂在这城楼上!”
守备喉结上下滚动,猛地一跺脚,转身狂奔。戚承训甩掉佩刀,任左臂鲜血直流,转身抓住葛纯的胳膊:“你认得竹山岛水道!带十个人,从西水关暗渠出去!沿礁石爬到庙岛最西边那座小山——那里有块龟背状礁石,下面有个海蚀洞!洞里藏着孙元化当年埋的三十箱火药和二十门‘虎蹲炮’!”
葛纯怔怔看着他臂上汩汩冒血的伤口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被海风蚀得发黄的牙齿:“俺爹说过,戚家爷们流血不流泪!”他转身便跑,边跑边吼:“竹山岛的!跟俺来!”十几个同样赤脚的渔民少年应声而起,赤着脚丫子踩过滚烫的城砖,像一群离弦的箭射向西水关。
戚承训踉跄着扶住垛口,喘息未定,忽见东城方向烟尘大起。一队骑兵卷着黄土狂奔而来,当先一骑玄甲黑马,甲胄上竟无一丝烟火气,仿佛刚从祠堂供桌上走下来的神像。那人摘下铁盔,露出一张被海风刻满沟壑的脸——正是登州卫指挥使张诚!戚承训心头一跳:此人素来懦弱,连校场点卯都要侍从搀扶,今日竟亲自带兵驰援?
张诚策马至瓮城下,仰头望见戚承训血染征衣,竟翻身下马,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:“戚佥事!末将……末将带了二十车硫磺、硝石和松脂!还有……还有三百桶桐油!”
戚承训浑身一震。硫磺硝石是火药主料,松脂桐油却是纵火利器!他猛地想起《纪效新书》中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批注:“倭船薄脆,惧火攻。若敌舰近岸,可于浅滩布硫磺松脂,引火焚之。”可如今汉军战舰吃水深,怎会轻易搁浅?
张诚似看穿他心思,嘶声道:“末将查过潮汐!未时三刻,北风将转东风,海潮退去三尺!那主舰若再逼近,船底必触庙岛南端暗礁!届时……”他猛地指向海边一处凸起的赭色礁石群,“那里是孙元化当年凿的‘火龙渠’!专为引潮灌入硫磺坑所设!只要点火,硫磺遇热自燃,火龙渠便成一条火河,直烧到海边!”
戚承训望着张诚额角迸裂的血管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此人非但不懦,反是蛰伏多年的老狐狸!他故意示弱,只为在今日将所有底牌尽数亮出——硫磺硝石是登州卫私藏的军资,火龙渠是孙元化绝密工程,连知府吴执都不知情!这人竟将性命与身家全押在了自己身上!
“点火需引信……”戚承训声音沙哑。
张诚从怀中掏出一卷浸透桐油的麻绳,又摸出三枚铜铃:“引信在此!末将已派死士潜入庙岛,只待火龙渠燃起,便摇铃为号!”
戚承训一把抓过铜铃,塞进葛纯方才脱下的破草鞋里:“告诉那些孩子,若见火起,立刻摇铃!三声短,一声长!”
话音未落,南城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爆裂声!水门包铁门板在第四次炮击下轰然碎裂,木屑如暴雨般横飞。汉军快船上,数十名黑甲士卒已擎盾跃入水中,踏着及腰深的海水,举着钩镰枪与云梯,向缺口处猛扑而来!
戚承训霍然转身,抓起一面破鼓,用染血的左臂狠狠擂响——咚!咚!咚!鼓声如垂死巨兽的心跳,在硝烟弥漫的城头回荡。他看见葛纯带着少年们已攀上西水关残垣,正朝庙岛方向狂奔;看见张诚亲自拖着桐油桶往城垛倾倒;看见三百守军中,那些曾卖豆腐、修船、教书的面孔,正默默拾起地上的断矛、碎瓦、甚至自己的鞋底,排成一道摇摇欲坠的血肉防线。
海风卷着硫磺与血腥气扑面而来,戚承训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,望向那艘劈波斩浪的玄鸟战舰。他忽然想起祖父戚继光手札里的一句话:“兵者,诡道也。然万变不离其宗,宗者,人心耳。”
此刻他臂上血流如注,左手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旧疤,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那平静并非来自勇气,而是源于一个冰冷的认知:登州卫三百年荣光,今日必将葬于此地;而他戚承训,不过是这盛大葬礼上,第一个捧着灵牌走向火堆的孝子。
“点火!”他朝着庙岛方向嘶吼,声音撕裂长空,“让海神看看——戚家的血,是咸的,还是烫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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