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他眸中跳动:“因为汉军火箭,会寻油火而至。油燃尽,火自灭,窖内人不死。抚台算准了——他们若真想烧死我们,早该炸塌城墙,而非烧几间房。”
话音落,院外忽有猫叫三声。赵铁柱霍然起身,匕首寒光一闪,刺入地面青砖缝隙。众人随之起身,悄无声息散入巷陌阴影。
同一时刻,山阳府衙地窖深处。卢象升独坐于幽暗之中,面前摊开一卷泛黄手札,封面题《淮安舆图考》。他指尖划过纸页上一行朱批:“山阳之险,不在城高,而在河窄;河窄之患,不在水急,而在滩浅。夏秋汛期,黄河挟沙淤塞,滩涂广布,芦苇丛生,可藏舟楫,可伏奇兵。”
他凝视良久,忽将手札翻至末页,那里空白处密密麻麻记满小字,字迹遒劲如刀刻:
“嘉靖三十四年,倭寇犯淮安,伪作商船泊草湾,夜半登岸,焚安东仓廪。
万历二十六年,流寇掠山阳,伪充饥民叩东门,守将开门,遂陷城。
天启七年,建虏细作混入漕工,凿沉运粮船十艘于清江浦闸口,致粮绝三月……”
笔锋至此戛然而止。卢象升提笔,在末行之后添上新句,墨色浓重如血:
“今汉军所为,不出前例三则。彼欲我疑,我偏信之;彼欲我惧,我偏安之;彼欲我躁,我偏静之。静则生慧,慧则察微,微则破局。”
写罢,他吹干墨迹,将手札收入怀中,起身推开地窖木门。门外月光如练,照见廊下侍立的杨廷麟,手中捧着一封刚拆的密函。
“抚台,南京急递。”杨廷麟双手呈上,“邓宪自湘江运粮船队已过九江,计粮十二万石,三日后抵瓜洲。另,江南织造局新铸定装弹药五千枚,随船北上。”
卢象升接过,未拆,只问:“汤抚台可有言?”
“有。”杨廷麟低声,“汤抚台说——‘粮至,兵至;兵至,局破。’”
卢象升颔首,目光越过府衙高墙,投向南方夜空。那里,汉军营盘灯火依旧如龙盘踞,但不知为何,他忽然觉得那灯火比方才黯淡了一分。
翌日辰时,汉军果然发炮。炮声不如前几日密集,却更沉、更钝,似有重物夯击大地。城内百姓紧闭门窗,孩童啼哭被大人死死捂住口鼻。卢象升与杨廷麟并立南楼,见炮弹多落于城外护城河中,溅起浑浊水柱,偶有几枚越墙而入,却尽数砸入空旷校场,震得地面簌簌落灰。
“他们在试射新炮。”杨廷麟喃喃。
卢象升却摇头:“不,他们在测风。”他指向东北角一处飘扬的旗幡,“看那旗角——风向西南,风力三成。若此时发重炮攻南墙,弹道必偏。他们故意试射,只为让城内以为炮力衰减……实则,是在等午后风转。”
正说着,忽见东城方向狼烟腾起!三柱青烟直冲云霄,正是紧急军情信号。卢象升面色不变,只对身旁旗兵道:“传令东门守将,烟起即闭城,勿出一卒,勿应一呼。”
旗兵领命飞奔而去。杨廷麟却攥紧拳头:“东门有事?”
“有。”卢象升目光如电,“云梯关失守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东城方向已传来零星铳声,由疏而密,继而如滚雷压境。不多时,塘马嘶鸣,一骑飞驰入城,甲胄染血,滚落马下嘶喊:“抚台!云梯关破!王守备战死!汉军铁骑已入安东,正沿黄河东岸北上,距山阳不足六十里!”
城头霎时骚动。卢象升却一把抓起案上铜铃,奋力摇响——铛!铛!铛!三声清越,压过所有喧嚣。
“传我军令!”他声震四野,“东门紧闭,南门加派弓手三百,西门调神机营火铳手五百,北门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杨廷麟惨白的脸,“北门,开。”
杨廷麟失声:“开北门?!”
“开。”卢象升一字如铁,“放他们进来。”
杨廷麟踉跄后退半步,几乎站立不住。他终于明白了——卢象升要的不是守城,是歼敌。云梯关失守是假,安东溃败是假,甚至东门狼烟也是假。这一切,都是为了引汉军主力渡河北上,直扑山阳北门——那处城墙最薄,地势最低,且临黄河滩涂,芦苇茂密,正是伏兵最佳所在。
而汉军绝想不到,山阳北门之外,并非空旷平野,而是卢象升早已命人掘出的三道暗壕,壕底密布竹钉、毒蒺藜,壕后林立拒马,拒马之后,是三千名手持改良火绳枪的神机营精锐,枪管内已压入特制霰弹,一发可散铁丸百粒。
更远处,黄河故道淤积形成的烂泥滩里,埋伏着两千名持钩镰枪的步卒,专候骑兵陷泥时挥镰斩马腿。
卢象升最后望了一眼南方汉军营盘,那里灯火依旧安稳,毫无异状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地窖中那句朱批:“山阳之险,不在城高,而在河窄。”
他微微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唐炳忠,你算尽天下,却算漏了一件事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我卢某人,从来不是在守一座城。”
“我守的,是这一河滩涂,这一片芦苇,这一方天地。”
“你引兵来攻,我便借地势而战;你恃火器之利,我便以血肉为盾;你欲速战速决,我偏与你……耗到秋深。”
他转身,拂袖下楼,袍角扫过青砖台阶,留下淡淡硝烟气息。
城外,汉军中军帐内,唐炳忠正俯身沙盘,手指点向山阳北门。王柱立于侧,面露不解:“总镇,卢象升明知北门最弱,为何反开此门?”
唐炳忠未答,只拈起一枚黑子,轻轻置于沙盘北门位置。黑子落下瞬间,帐外忽有塘兵闯入,单膝跪地,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:
“总镇!安东急报!我军前锋……前锋未至安东,安东已……已火起!”
唐炳忠手指一滞,黑子滚落沙盘边缘。
“火起?谁放的火?”
“不……不是人放的。”塘兵抬头,眼中映着远处天际一线诡异红光,“是……是黄河滩涂里的芦苇,自己烧起来了!风助火势,十里连营,全……全着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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