熏成黑云,而眼前这个曾被他视为迂腐书生的参议,正用八颗人头,劈开一条染血的生路。
堂外忽传来马蹄急响,一名斥候飞奔入内,甲叶乱颤:“报!南昌急使至!桂王、衡王、荣王三位殿下,已移驾滕王阁!藩王卫队三百人,皆愿听参议调遣!另……另有一事!”斥候喘息未定,声音发紧,“江西按察使司佥事吴应熊,率属吏百余人,携印信、册簿,自南昌乘船东来,言称‘愿效死力,整肃纲纪’!”
低斗枢身形微震。吴应熊?那个三年前因弹劾抚院贪墨反被贬为杂职的吴应熊?那个在茶馆酒肆间痛骂朝廷“养虎噬人”的吴应熊?他竟来了?且带着印信与册簿——那是整个江西司法刑名、钱粮户籍的命脉!
“备马!”低斗枢霍然转身,甲胄铿锵,“随我去滕王阁!”
当低斗枢策马驰出朱轸城东门时,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。晨光熹微,照亮他身后浩荡行伍:三千甲士列阵如林,矛尖寒光凛冽;百辆大车满载金银粮秣,车辙深深嵌入黄土;更远处,数千民夫肩挑背扛,队伍蜿蜒如长龙,沉默而坚定地向东延伸。队伍最前方,并非旗帜,而是一面巨大木牌,由四名壮汉合力擎举,牌上朱砂大字淋漓刺目:“奉天讨逆,整饬江西”。
滕王阁矗立赣江之畔,飞檐斗拱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宛如一座浮于水面的孤岛。阁内灯火通明,三位身着亲王常服的少年藩王并排而坐,桂王年最长,不过十四,手指绞着蟒袍袖口,指节泛白;衡王最小,仅十岁,小脸苍白,紧紧攥着兄长衣袖;荣王居中,目光沉静,却难掩眼中惊惶。吴应熊立于阶下,官袍洗得发白,腰间悬着一柄旧剑,剑鞘上铜锈斑驳。
见低斗枢一身甲胄踏入阁门,三位藩王齐齐起身。桂王强自镇定,声音微颤:“高参议,父王……父王在汉阳如何?”
低斗枢单膝跪地,甲叶撞地之声清越:“回殿下,卢督师坚守汉阳,矢志不渝。臣奉督师密令,护送殿下东赴衢州,以存宗庙血脉。”
荣王上前一步,小小的手按在低斗枢肩甲上,声音清越:“高参议,我等既已离京,此身性命,尽托于君。但有一问——江西百姓,何辜?”
低斗枢伏首,额头触地,久久未起。阁内烛火摇曳,映着他脊背绷紧的线条,如同一张拉满的弓。“殿下……”他嗓音沙哑,“臣昨夜斩八人,抄四家,所得金银七万七千两,尽数发予将士补饷;粮食七万七千石,分与士卒果腹。余者,臣已令帐下参将,将今岁江西各府县欠征之田赋、盐引、商税明细,尽数誊录于册。待至衢州,臣请殿下允准,开仓放粮,免征三载。凡抗命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头,目光扫过三位藩王,最后落在吴应熊身上,“吴佥事,烦请执掌刑名,依律行事。”
吴应熊踏前一步,躬身一揖,手中那柄旧剑铿然出鞘,寒光映着烛火:“卑职领命!江西上下,有敢阻挠放粮者,此剑诛之!”
话音未落,阁外江风陡然转急,呼啸着卷起漫天水汽,扑打在雕花窗棂上。低斗枢起身,走向临江的轩窗。窗外,赣江浊浪翻涌,一艘艘乌篷船破浪而来,船头插着崭新的“高”字旗号,船舱里堆满麻包,隐约可见稻谷金黄。这是沿江各县连夜凑集的军粮——昨夜抄家所得,已化为今日舟楫。
“殿下,”低斗枢并未回头,声音随风飘荡,“江西非亡于贼,实亡于饿殍。臣不敢言救世,唯求一粥一饭,续此命脉。若此命脉不断,江西尚在;若此命脉断绝,纵有金山银海,亦是死地。”
他伸手推开轩窗,江风裹挟着腥咸水气扑面而来,吹得他鬓发飞扬。远处,天际线处,一抹赤红朝霞正奋力撕裂铅灰色云幕,将万道金光泼洒在奔流不息的赣江之上。江面波光粼粼,碎金跳跃,仿佛无数细小的刀锋在燃烧。
低斗枢久久伫立,甲胄在晨光中渐渐褪去寒意,显出内里素白中衣的柔软质地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庐陵老家,祖母用陶罐煨着稀粥,罐底结着薄薄一层米膏,金黄酥脆。祖母总把那层米膏刮下来,塞进他嘴里,温软甜香,是他记忆里最安稳的味道。
“传令!”他声音骤然拔高,穿透江风,“全军登船!目标——衢州!”
号角声起,苍凉激越,直冲云霄。滕王阁下,千帆竞发,白帆如雪,劈开浑浊江流,载着三位藩王、十万饥民的希冀、以及一个书生用八颗人头换来的、微渺却滚烫的生机,向着东方,向着尚未熄灭的晨光,逆流而上。
江风猎猎,吹动低斗枢甲胄上未干的血迹,也吹动他腰间那柄刻着“忠毅”的佩刀。刀鞘上,三粒血痣,正悄然渗出新鲜的、温热的红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