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弃兵投降者不杀!”
“把城门控制住!快!”
八月末梢,同样的话术在同一时刻出现,但地方却不是登州,而是淮安府治的山阳。
数千汉军从山阳南城涌入城内,沿着马道向着北城门不断靠近。...
七月初九,南昌城外十里,芦苇荡里水汽蒸腾,暑气闷得人喘不过气。卢象升勒住缰绳,抬手抹了一把额上油汗,指尖沾了层灰白盐霜。他身后三万明军已不成建制,马蹄踏过干裂的田埂,卷起黄尘如雾,裹着断戟残旗、歪斜刀鞘,还有那些被绑在骡车后头、脚踝渗血的俘虏——不是汉军,是江西本地私兵,穿皂隶短褐,腰间还别着没开刃的铁尺。
“抚台!”杨廷麟策马赶上,甲叶哗啦作响,“孙传庭的塘报到了。”
卢象升没接,只盯着远处南昌城墙。那墙皮剥落处露出青砖旧骨,墙头新垒的土包还没夯平,几个衣衫褴褛的民夫正用竹筐往上运泥。他忽然想起天启六年在延绥巡边时见过的边墙——也是这般,新土压旧砖,底下埋着前年战死的兵丁尸骨,每逢雨季便渗出淡红水痕。
“念。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杨廷麟展开急报,喉结滚动:“……高斗枢已于初六夜焚毁朱轸州衙,斩周、陈、幸等八姓家主于堂前,抄没银七万七千两,粮七万七千石。初七晨,率所部八万弃守罗霄山,焚毁四连山营寨十二座,沿袁州道东撤。初八午时,其前锋已抵分宜,沿途诛杀‘通贼士绅’凡三十七家,劫掠富户计百二十余户。另,据逃难商贾言,高斗枢军中多有江西本地营兵倒戈,手持火铳逼迫乡民指认‘勾结贼军者’,稍有迟疑,即以‘畏敌不前’罪就地枭首。”
卢象升听完,缓缓摘下兜鍪。他发髻散乱,鬓角白得刺眼,一缕汗顺着太阳穴滑进耳根,痒得钻心,他却不动。身后将士屏息垂首,连战马都噤了嘶鸣。
“伯祥。”他忽然唤,“你还记得永丰县那座观音庙吗?”
杨廷麟一怔:“记得。天启三年大旱,您捐俸重修,庙门匾额还是您亲题‘慈航普渡’。”
“去年冬,我路过永丰,庙里菩萨金漆剥落,香炉空着。”卢象升从怀中掏出一方皱巴巴的素绢,上面墨迹淋漓,“这是永丰知县李淳送来的状子——说高斗枢派兵强征观音庙香火钱三千两,拆了厢房当马厩,把守庙老僧吊在梁上拷问藏银去向,活活饿死了。”
素绢抖得厉害,墨字洇开,像血。
杨廷麟喉头哽住,想说什么,却见卢象升将素绢按在胸口,仰面朝天。日头毒辣,晒得他眼皮发颤,可那双眼里竟没半点泪光,只有一片烧尽后的焦黑。
“我早该明白。”他声音轻得像风擦过枯草,“朝廷要我们剿贼,却不给粮,不给饷,不给兵,只给一道圣旨、一块虎符、一纸‘便宜行事’的朱批。于是我们学贼,比贼更狠;我们骂贼,却比贼更像贼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斥候飞驰而至,马蹄踏翻一只野兔窝,灰毛小兽惊窜入草,旋即被乱箭钉死。
“抚台!袁州急报!”斥候滚鞍下马,膝盖砸进干泥,“高斗枢前锋张岩部昨夜突袭分宜,破城后纵火三日,焚毁粮仓七座!今日辰时,其主力已抵袁州西门,攻城云梯已竖!”
卢象升猛地攥紧缰绳,指节泛白。他身后将士骚动起来,有人悄悄摸向刀柄,有人踮脚张望袁州方向——那里浓烟滚滚,直冲云霄,烧得半边天幕发赤。
“传令。”他忽然开口,平静得可怕,“全军加速,半个时辰内赶到袁州南门。”
杨廷麟急道:“抚台!袁州守军仅三千,高斗枢八万人马围城,我们若贸然入城,反成瓮中之鳖!”
“谁说我要进城?”卢象升调转马头,马鞭劈空一抽,炸响如雷,“我要在袁州南门外,当着高斗枢八万将士的面,宣读一道敕令!”
他目光扫过身后将士,每一张脸都脏污不堪,却在烈日下泛着铁锈般的光:“诸君且记——此敕令非为劝降,亦非乞怜。我要让高斗枢知道,他今日烧的不是粮仓,是江西百姓最后一点活命的指望;他今日砍的不是人头,是大明三百载纲常的脊梁!”
话音未落,卢象升已策马狂奔。战马鬃毛猎猎,卷起黄尘蔽日,身后三万疲惫之师竟齐齐拔刀出鞘,刀锋映着毒日,晃成一片惨白光海。
袁州西门外,张岩正立于新筑的土台上。他甲胄染血,不是敌人的,是自己人溅上的——方才一个千总不肯屠村,被他亲手斩了,头颅就悬在旗杆上滴血。此刻他眯眼望向南边官道,尘烟渐近,隐约可见一杆孤零零的帅旗,上书“卢”字,墨色淋漓,未干。
“大人,真要放他们过去?”副将凑近低语。
张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尝到一丝铁腥:“放。让他站在城下喊。喊得越响,百姓越怕;怕得越深,越不敢跟我们走。”
他忽然抬手,指向远处烟柱:“看见那黑烟了吗?那是分宜县衙。我让人把县志、户籍、鱼鳞册全扔进火里了——一页不留。从今往后,江西再没有‘官’,只有‘兵’;再没有‘法’,只有‘刀’。”
副将浑身一凛,却见张岩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,火漆印赫然是江西提学道的关防:“孙督师刚送来这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-->> 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(第1页/共2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