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戚将军的车驾!”
“戚将军来了!”
蓬莱城北,当穿着鱼鳞甲,头戴凤翅盔的戚盘宗出现在城墙上,原本还吓得两腿颤颤的快手民壮及守兵们顿时恢复了血色。
他们夹道迎接戚盘宗,每个人眼...
夜风卷着血腥气,穿过朱轸城残破的城门洞,在州衙青砖地上打着旋儿。低斗枢立于阶前,甲胄未卸,铁甲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冷硬青光。他垂眸看着阶下八颗用粗布裹着的头颅,血已半凝,在石阶缝隙里洇开暗褐痕迹,像八道歪斜的墨线,无声勾勒出旧秩序崩塌的轮廓。远处巷弄里仍有零星哭嚎,却不敢高声,只如被掐住喉咙的猫儿般断续呜咽,随即又被更沉的死寂吞没。衙门外马蹄声急促而密集,一队队披甲士卒押着满载箱笼的骡车穿街而过,车轮碾过碎瓦与血渍,发出沉闷钝响,仿佛大地在喘息。
低斗枢抬手,指尖拂过腰间佩刀刀镡——那柄刀原是卢象升亲赐,刻着“忠毅”二字,如今刀鞘上溅了三道干涸血点,像三粒猩红的痣。他缓缓抽出三寸,寒光一闪,映出自己眼底幽深如井的疲惫。这刀,再不斩贼,先斩同袍。可若不斩,明军便如朽木,风吹即折,连根腐烂。
“参议!”一名千总快步奔来,单膝跪地,呈上一封油纸包得严实的密信,“左良玉部塘马刚至,信自武昌发来,标下未敢拆封。”
低斗枢接过,指尖触到信封背面几道焦黑指痕——那是火漆封印被仓促烙烫的印记。他撕开信封,展开素笺,字迹潦草如刀劈斧凿:“……汉阳水师突袭鹦鹉洲,卢督师率残部退守汉阳西门,城垣已塌三处……李重镇所部昨夜溃散,溃兵言陈锦义水师已泊黄鹤楼畔……武昌府库焚于火,粮秣尽付一炬……督师口谕:‘速携藩王东去,勿念我等。’”
信纸在他指间微微颤抖。卢象升竟已困守孤城,连求援的力气都耗尽,只余一句托付。低斗枢闭目片刻,喉结滚动,将信纸凑近烛火。火苗舔舐纸角,橘红火舌迅速吞噬墨迹,灰烬簌簌飘落,如秋叶凋零。他睁开眼,目光已无半分犹疑,只余铁石般的决绝:“传令!明日寅时三刻,全军拔营!直趋南昌!”
话音未落,堂内忽闻一声嘶哑长笑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堂角阴影里,陈安国竟被两名亲兵架着,衣衫褴褛,脸上血污未净,嘴角却扯开一道狞笑:“好!好!好!高斗枢,你终于撕下那层狗皮了!抄家灭族,杀人如麻,你比那姓朱的贼军,还像贼军!”
低斗枢未回头,只缓步踱至堂中案前,提起狼毫,蘸饱浓墨,在一张素白公文纸上疾书数行。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:“奉督师钧命,查南昌府周、吴、刘、王四姓,私通逆贼,囤积军粮接济汉阳水师,罪证确凿。即刻抄没,籍没家产,充作军资。”落款处,朱红官印狠狠按下,印泥鲜红如血。
写罢,他掷笔于案,转身直面陈安国。烛光映亮他眉骨高耸,眼窝深陷,颧骨上沾着一点未擦净的血痂,整个人似一柄久经沙场、刃口微卷却愈发森寒的战刀。“陈将军,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“你说我像贼军?可你可知,昨日我派去抄周氏宅邸的,是你当年在鄱阳湖练兵时亲手带过的亲兵?你可知,我下令斩张军门时,他怀里掉出的那封密信,是写给卢督师求援的?他求的是什么?是粮!是饷!是活命的指望!可卢督师的粮在汉阳烧了,饷在户部账上成了鬼画符,指望?指望朝廷派个能管事的太监来监军,还是指望薛国观从北直隶那八十两银子里抠出半两来?”
陈安国笑声戛然而止,瞳孔骤然收缩。
低斗枢逼近一步,甲胄铿然作响:“你骂我屠戮士绅,可你可曾见过丰城县饿殍塞道?那些尸首肚腹鼓胀,剖开全是观音土!你可曾见过建昌府流民易子而食?那孩子手腕细得能让我一指掐断!朝廷说江南富庶,富庶在哪?富庶在南京秦淮河上的画舫里,在扬州盐商的琉璃瓦上,在苏州织机日夜不歇的吱呀声里!可江西的田赋,七成进了户部空账,三成填了巡抚衙门的酒囊饭袋!你骂我狠,可若我不狠,明日这朱轸城外十里,便是第二座石牛寨——等着汉军来,把你们这些骨头熬汤喝!”
他猛地顿住,胸膛起伏,声音却沉了下去,近乎耳语:“卢督师在汉阳,等的不是你骂我,是他知道,若不有人敢剁这第一刀,江西十万饥兵,明日就该倒戈去投朱轸了。”
陈安国嘴唇翕动,却再发不出一个字。他望着低斗枢眼中那簇幽暗火焰,忽然想起数月前在芦杰晶校场,自己曾指着新募的饥民壮丁,嗤笑卢象升:“督师何必收这些饿殍?怕是刀都握不稳!”那时卢象升只是摇头,目光越过他,投向远处山坳里飘摇的几缕炊烟。如今,那炊烟早已被战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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