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伊来哟、多打鱼呀!”
“哎伊来哟、鱼满舱呀!”
“哎伊来哟、有钱粮呀……”
八月末梢,在中原战火燎原的时候,沿海的百姓却已经收割完了田间的粟米,只留下还需半个月才能收获的豆子...
“嘭!!”
云台门内碎瓷迸溅之声尚未消尽,门外三人脚步已如踏在冰面,不敢稍缓半分。卢建斗袍角扫过青砖缝隙,未沾半点浮尘,却似被那声脆响抽走了脊骨里最后一丝硬气;刘宇亮袖口微颤,指甲深陷掌心,面上却仍绷着一副肃穆之相;至于卢象升,则是连腰都未曾挺直——他双膝发软,肩头随着呼吸起伏,仿佛刚从千钧重压下挣脱出来,又怕这喘息惊扰了殿中余怒未散的龙威。
三人甫出云台门,王承恩便立于丹陛之下,垂首不语,只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横,拦住去路。他并未抬眼,声音却低得如同耳语:“皇爷吩咐,三位大人且留步。”
卢建斗心头一紧,脚步顿住,目光飞快扫过王承恩灰白鬓角与紧抿的唇线,知此事非同小可。刘宇亮亦收住步子,喉结上下滚动,却终究未敢开口。倒是卢象升,身子晃了晃,竟似要再跪下去,却被王承恩伸手虚扶一把,力道极轻,却稳如铁钳。
“陛下有旨,召三位至文华殿东阁。”王承恩终于抬眼,眸中无悲无喜,唯有一片沉潭似的倦意,“另,通政司急报,已加印‘八百里飞递’,自南京至京师,三日四驿,方才入城。”
三人闻言,面色俱是一白。
八百里飞递?这等加急之制,向来只用于边关告急、宗庙失火、帝后崩殂三等绝大事。而今,竟用在南京失陷之后——岂非明示:此非寻常兵败,而是国本动摇、纲常倾颓之兆?
卢建斗嘴唇翕动,终未吐字。他只觉喉间泛起一股铁锈腥气,仿佛自己吞下的不是空气,而是血。
文华殿东阁内,烛火未燃,唯窗外天光惨淡,斜照入窗,在紫檀案几上投下一截冷白。孙伯雅并未坐于御座,而是负手立于《洪武正韵》木刻版图之前,指尖悬停于江南十二府之上,指节泛白,却始终未落。
见三人入内,他亦未回头,只低声道:“朕昨夜梦见太祖高皇帝。他坐于奉天殿丹陛之上,手持朱笔,一笔划断长江,墨汁泼洒,染透整幅舆图。朕问:‘此为何意?’高皇帝不答,只将笔尖转向北直隶,重重一点——那一滴墨,落处正是昌平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死寂。
昌平,皇陵所在。太祖既以朱笔断江,又以墨点陵,分明是在说:江南已失,宗庙难守;若再失北直隶,便真成无家可归之孤臣贼子。
卢建斗双膝一软,“咚”地跪倒,额头触地,声音嘶哑:“臣……罪该万死!”
刘宇亮紧随其后,伏地叩首,额角磕在金砖上,发出闷响。
唯有卢象升,仍是僵立原地,面如金纸,眼眶赤红,却未流泪。他喉头滚动,忽而仰首,一字一句道:“臣请削职为民,赴南京戴罪立功!纵粉身碎骨,亦当夺回应天!”
孙伯雅终于转过身来。
他脸上不见震怒,不见悲恸,甚至没有一丝疲惫,唯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。那平静之下,是冰层封住的火山,是万仞悬崖边的枯枝,是明知必坠,却偏要直视深渊的决绝。
“戴罪立功?”他缓缓踱至卢象升面前,目光如刀,“你可知仇维桢如何死的?”
卢象升一怔,摇头。
“自焚于太庙。”
孙伯雅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钝刀,在三人耳膜上反复刮擦:“他在火中跪拜列祖列宗,亲手点燃香案。灰烬里,只剩半截烧焦的玉圭——那是先帝赐他的‘忠勤可托’四字御题。”
卢象升浑身一震,瞳孔骤缩。
“他还留了血书一封,托人藏于太庙梁木夹层。今日午时,呼九思亲命人取出,誊抄三份,一份送九江,一份送安庆,一份……快马加急,已抵京师。”
孙伯雅抬手,王之心立即捧出一卷素绢。绢面焦黄,边缘卷曲,墨迹已被烟熏得发褐,却仍能辨出苍劲淋漓的楷体:
【臣仇维桢,受国厚恩,食禄三十载。今贼焰滔天,孤城无援,唯有一死,以谢君父。江南糜烂,非战之罪,实因积弊如山,冗官蠹政,军户逃亡,卫所空名,盐引壅滞,漕运瘫痪,南粮北运,十不存三。臣曾密疏七次,请裁冗员、清屯田、整水师、练新军,皆石沉大海。今火起太庙,非为殉城,实为焚旧制也!愿后来者,勿复蹈此覆辙——天下之病,不在贼,而在庙堂之腐!】
绢卷垂落,殿内寒气骤生。
卢建斗伏地不起,额头紧贴金砖,冷汗如浆,浸透朝冠内衬。刘宇亮牙关咬紧,下唇渗出血丝而不自知。卢象升则缓缓闭目,两行浊泪终于滚落,砸在青砖上,洇开两团深色水痕。
孙伯雅静默良久,忽然抬手,将那卷血书掷入殿角铜炉。
“嗤——”
青烟腾起,焦味弥漫。
“朕读完了。”他声音依旧平静,却如霜刃出鞘,“诸卿以为,这血书,是写给朕看的,还是写给你们看的?”
无人应答。
孙伯雅踱回舆图前,手指再度抬起,这一次,不再悬停于江南,而是径直划过江北,掠过徐州、淮安,最终,重重按在凤阳二字之上。
“凤阳,中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,“朱元璋起于濠州,筑中都于凤阳。彼时天下未定,百废待兴,他亲自督工,三年不成,便焚宫室,迁民十万,再建新城。他说:‘国之根本,在民不在宫;民不安,宫再美,亦是废墟。’”
“如今呢?”
孙伯雅冷笑一声,指尖猛地下压,几乎戳破纸面:“凤阳流民数十万,饥殍塞道,盗贼遍野。巡抚奏报称‘岁稔’,户部账册记‘仓廪实’,而朕派去的缇骑,带回的是人相食的干尸、煮婴的陶罐、插在路边树杈上的半截人腿!”
“这就是你们替朕守着的江山?”
刘宇亮猛地抬头,嘴唇颤抖:“陛下……臣愿即刻启程,往凤阳彻查!”
“查?”孙伯雅反问,眼神锐利如钩,“查谁?查那些年年上疏称‘地方宁靖’的知府?查那些月月报称‘仓储充盈’的仓大使?还是查那些替你等遮掩、在户部账册上涂改数字的书吏?”
他忽然转身,直视卢建斗:“卢卿,你兼管兵部,最清楚——淮扬一带,尚有可用之兵几何?”
卢建斗喉头哽咽,艰难开口:“……除操江提督顾肇迹溃兵三千余,尚有扬州府守备营五百、淮安卫老弱残卒一千二百,此外……唯凤阳中都留守司,尚有名义兵额一万二千。”
“名义?”孙伯雅冷笑,“那实际呢?”
“实存……不足三千。”卢建斗声音细若游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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