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;“三千?”孙伯雅仰天而笑,笑声干涩刺耳,“好一个三千!朕记得,嘉靖年间,凤阳中都留守司,可是有两万五千精兵,配甲胄、火器、战马,专司护陵、缉盗、镇抚淮西!如今呢?两万二千个空额,养活了多少白丁、多少衙役、多少挂名吃饷的勋贵子弟?!”
他猛然抓起案上朱笔,狠狠掷向舆图!
“啪!”
朱砂四溅,如血泼洒,正中凤阳二字中心。
“传朕旨意——”
孙伯雅一字一顿,声震殿宇:
“即日起,凤阳中都留守司,尽数裁撤!所有军官,革职查办!空额钱粮,追缴入库!凡在册兵籍者,三日内赴凤阳府衙验身,老弱病残,遣返原籍;青壮可用者,编入新设‘淮西义勇营’,由卢象升亲任总督,驻凤阳、守淮河、练新军、清流寇!”
卢象升浑身剧震,眼中血丝密布,却陡然迸出灼灼精光,轰然跪倒:“臣……遵旨!”
“另!”孙伯雅目光如电,射向卢建斗,“着兵部即刻拟诏:调辽东副总兵吴三桂率所部精锐三千,星夜南下,听候卢象升节制!”
卢建斗脑中“嗡”地一声——吴三桂?那个年仅二十有三、却已在松锦之战中斩首建虏三百余级的少年悍将?调他南下?辽东岂非门户洞开?!
他张口欲谏,却见孙伯雅眼中寒芒一闪,竟比当年己巳之变时更冷三分。
“吴三桂若不来,朕便亲赴山海关,问他一句——是建虏重要,还是大明江山重要?!”
满殿寂静。
卢建斗再不敢言,只重重叩首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孙伯雅最后望了一眼那幅被朱砂玷污的舆图,忽然解下腰间玉带,随手抛于案上。
“此带,乃太祖所赐,传至朕手,已历十二帝。今日,朕将其赐予卢象升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如铁:
“卿若不能守住淮河,便提头来见。卿若能保得中原半壁,朕……便以此带为聘,许你独女为太子妃。”
卢象升浑身血液霎时冲上头顶,眼前发黑,双耳轰鸣。他想说话,却只发出“嗬嗬”之声,最终,只能以额触地,额头撞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而坚定的“咚”一声。
孙伯雅不再多言,拂袖转身,背影萧瑟如古松。
三人退出文华殿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夕阳熔金,泼洒在紫宸殿琉璃瓦上,却照不暖人心。
刘宇亮走在最后,忽然停步,望着远处乾清宫飞檐上振翅欲飞的鸱吻,喃喃道:“先生,您信不信……这次,陛下是真的动了杀心?”
卢建斗未回头,只将双手拢入袖中,袖口滑落,露出腕上一道陈年旧疤——那是十七年前,他初任兵科给事中,弹劾辽东总兵贪墨军饷,反遭构陷下狱时,枷锁磨出来的。
“信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可杀心若无刀柄,便只是风中残烛。”
刘宇亮苦笑:“那刀柄在哪儿?”
卢建斗终于侧首,目光越过重重宫阙,投向南方——那里,长江如带,烟波浩渺,而汉军的旗帜,正沿着江岸,一杆接一杆,次第升起。
“在刘福手里。”他轻声道,“也在……呼九思手里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疾风忽起,卷起三人袍角,吹得廊下铜铃叮咚作响。风过处,一片枯叶打着旋儿,飘落于卢建斗脚边。
他低头凝视片刻,忽然弯腰,拾起那片叶子。
叶脉清晰,枯黄却韧,叶柄处,竟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绿意。
卢建斗将叶子攥紧,指节发白,仿佛攥着的不是枯叶,而是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,最后一丝未断的生机。
同一时刻,南京城。
太庙废墟旁,一座临时搭起的芦席棚内,油灯昏黄。
呼九思盘腿坐在蒲团上,面前摊着一卷摊开的《武经总要》,书页翻到“水战篇”。他左手持书,右手捏着半块冷掉的胡饼,一边嚼一边皱眉。
刘福掀帘进来,见状忍不住笑道:“总镇,您这模样,倒像是私塾里偷吃点心的蒙童。”
呼九思头也不抬,含糊道:“蒙童至少识字。老子认得‘水’字,却不知这‘水战篇’里写的‘拍竿’‘火油柜’‘车船’,到底长啥样。”
刘福凑近一看,噗嗤笑出声:“总镇,这书是宋人写的,您拿它来打南京?南京的城墙是夯土包砖,不是汴梁的泥巴墙!”
“少废话。”呼九思把胡饼塞进嘴里,囫囵咽下,顺手将书合上,“你跑一趟镇江,告诉钱自传,让他把水师那几条‘广艇’全给我拖到南京来。”
“拖来干啥?”刘福一愣。
“拆。”呼九思吐出一个字,目光灼灼,“拆了重新造。老子要造一种船——船头装‘拍竿’,能拍碎敌舰;船腹藏‘火油柜’,喷火三丈;船尾架‘佛朗机’,轰他娘的!还要能逆流而上,一日走三百里!”
刘福听得目瞪口呆:“总镇,您这是……要造神船?”
“神船?”呼九思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老子要造的,是‘大明水师’的脊梁骨!”
他霍然起身,一脚踩上蒲团,指着棚外沉沉夜色:“你瞧见没?江北还在打,福建还没动静,湖广的孟璜刚收到消息,正跟李重镇掰手腕……可老子偏不急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棚顶灰尘簌簌而落:
“老子就要在这南京,扎下根!招匠人、修船坞、炼钢铁、铸火器、办讲武堂!让全天下的读书人知道——考科举不如来南京学造船!考进士不如来南京造火炮!”
刘福怔住了。
他忽然明白,呼九思为何不急着北伐。
因为真正的北伐,从来不是从南京出发的。
而是从南京的船坞里,从南京的铁匠铺里,从南京的讲武堂里,一锤一锤、一炉一炉、一课一课,锻打出来的。
棚外,夜风渐紧,吹得芦席哗哗作响。
远处,秦淮河上隐约传来琵琶声,清越悠扬,如泣如诉。
呼九思却充耳不闻。他只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,掌纹纵横,粗粝如沟壑。
“刘福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说……这掌纹,是不是也能改?”
刘福沉默片刻,郑重点头:“能。只要总镇想改,就能改。”
呼九思笑了。
那笑容里,没有半分粗鄙,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笃定。
他缓缓握紧拳头,仿佛攥住了整个江南的命脉,也攥住了,这风雨飘摇的大明,最后一段尚未冷却的筋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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