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轰——”
八月二十八日，眼见江淮防线的炮声连续作响六日，位于黄河、淮河以南的凤阳，山阳两城已然成为了明军位于黄淮河水以南的唯二城池。
除了这两座城池外，余下的霍丘、定远、寿州、盱眙...
南京城的夜，比往常更沉，也更冷。
酉时三刻，长江北岸江浦码头的篝火堆次第燃起，映得江面浮光跃金，却照不亮南岸城墙下那一片死寂。炮声虽歇，余震未消，定淮门瓮城垛口残砖裂隙间，尚有青烟袅袅，如垂死者喉间最后一缕气息。城头守兵蜷在断墙后，手指冻得发紫，却仍死死攥着锈蚀的鸟铳——不是为了开火，而是怕松手后，连这点铁器都握不住了。
仇维桢站在仪凤门城楼最高处，玄色官袍被江风撕扯得猎猎作响。他身后两名亲兵举着油纸伞，伞面早已被弹片划出七道裂口，雨水顺着破洞滴落，在他肩头洇开深色水痕。他没抬手去擦，只是望着对岸那艘灯火通明的座船，甲板上人影攒动，偶有笑声随风飘来，清清楚楚，一字不漏。
“……刘福昨夜缴获粮三万七千石，金银细软折银二十一万两，另得骡马三百余匹，甲胄六百副，其中纸甲四百一十二副，棉甲一百八十八副。”
身后参将低声禀报，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朽木。仇维桢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底已无波澜，只余灰烬：“纸甲？可还完好的？”
“……仅存三十七副，皆无衬里，内絮霉烂，不堪披挂。”
仇维桢点了点头，忽然问：“今日征来的民夫，几时发的饭？”
“寅时三刻，每丁半升糙米，掺三成麸皮。”
“明日辰时，改发一升。”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再加半块盐饼。”
参将愕然抬头，却见仇维桢已转身走下台阶，靴底踩碎一块嵌在砖缝里的弹丸残片，发出细微而尖利的脆响。那声音极轻，却像一根针，刺穿了整座城池的沉默。
他一路下至城根，藏兵洞口挤满了人。不是兵，是民夫——老人、少年、瘸腿的匠人、抱着孩子的妇人。他们衣衫单薄，有人赤脚踩在泥水里，脚踝冻得青紫；有人用稻草捆扎手臂御寒，草茎刺进皮肉，渗出血丝混着泥浆往下淌。见他来了，没人跪拜，也没人开口，只是齐刷刷把脸转向他，眼神空洞，却执拗地亮着一点光，像灶膛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仇维桢停步，解下腰间佩刀，递给身旁亲兵：“取我印信，去府库提三十斤盐、五十斤豆油、二百斤麦粉，尽数分给此处民夫。”
亲兵迟疑：“本兵，府库余粮仅够支应五日……”
“五日之后，若城破，粮再多也是徒然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砸在湿冷石阶上，“若城不破，这盐油麦粉，便是活命的恩典。”
话音落，人群里有个老者颤巍巍跪倒，额头触地，枯瘦的手掌摊开接住从仇维桢袖口滑落的一枚铜钱——那是他今早发俸时多留下的，本欲寄回浙江老家，此刻却悄然落入泥中。老者没拾，只将手掌覆在泥地上，久久不动。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看见，默默蹲下，用冻裂的手指抠开湿土，把铜钱埋进去，又捧起一把干草盖严实，动作郑重如葬礼。
仇维桢没再说话，只缓步穿过人群，走向东侧箭楼。那里，一队刚换防下来的士卒正围坐啃食冷硬的馍馍。有人见他走近，慌忙吞咽不及，呛得咳嗽不止，嘴角溢出黑褐色的麸渣。仇维桢俯身，从自己怀中取出半块油纸包着的饴糖——那是昨夜府衙小吏悄悄塞进他袖袋的，说是“给本兵润喉”。他掰开糖块，一人分了一小角，糖块在冻僵的指尖迅速化开，甜味混着铁锈似的腥气，在舌尖蔓延开来。
就在此时，西边城墙突然传来一声凄厉长嚎：“放——箭——！”
众人皆惊，仇维桢却纹丝未动。只见一名弓手踉跄扑到垛口，颤抖着拉开一张反曲弓，弦响如裂帛，箭矢斜斜射向江面，离最近一艘汉军哨船尚有百步之遥，便颓然坠入江中，溅起一朵微不可察的水花。
弓手瘫坐在地，捂着脸嚎啕：“俺爹在镇江……昨日传信说，城破前，巡抚大人跳了江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旁边一个缺了半截耳朵的老兵猛地拽过他，狠狠扇了一耳光：“哭什么！你爹跳江，是忠！你在这嚎丧，是给贼军长志气！”他抓起地上半截断矛，朝城下啐了一口，“老子这条命，早卖给太祖爷了！今日若死，头颅往东摆，好叫魂儿认得路！”
仇维桢静静看着，直到那老兵骂完，才轻轻拍了拍他肩头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……赵大柱，凤阳人。”
“明日卯时，你带二十个民夫，去皇城西华门内卸粮。”仇维桢声音平静，“记得带把快刀。”
赵大柱愣住，随即重重磕了个头，额头撞在青砖上，咚的一声闷响。
回到应天府衙，已是亥时。张国维等人尚未散去，各自坐在堂下，案上摊着几张残破的城防图，墨迹未干，却已被汗水洇得模糊不清。见仇维桢进来，张国维起身，递过一份文书：“镇江溃兵逃至句容，言镇江守军未战先溃，巡抚张楷自刎于衙署，总兵郑鸿逵率残部遁入太湖。贼军水师已顺流直下，前锋船队距南京不过六十里。”
仇维桢接过，只扫了一眼，便搁在案角：“句容县令何在？”
“……昨夜缒城逃了。”张国维声音嘶哑，“带着县库银两千两，家眷十余口，雇了三艘快船，往杭州去了。”
堂内无人言语。工部侍郎汪庆百低头摩挲手中一枚铜铃——那是他祖父任南京工部主事时铸的，专用于巡查城墙，铃声清越，十年不哑。如今铃舌已断，只剩空壳，他反复拨弄，却始终听不到一声响。
“诸位。”
『加入书签，方便阅读』
-->> 本章未完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(第1页/共2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