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看书吧

爱看书吧 > 其他小说 > 匹夫有责 > 正文 第579章 兵败山倒

本站最新域名:m.akshu88.com
老域名即将停用!

正文 第579章 兵败山倒(第2页/共2页)

仇维桢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满堂压抑的呼吸,“明日辰时,仪凤、定淮两门必遭猛攻。贼军火器犀利,守城器械损毁过半,火药仅余三百斤,且多受潮结块。我已下令,凡能引燃者,尽数运往两门城楼。其余火药,尽数倾入秦淮河。”

    黄锦猛地抬头:“本兵!秦淮河乃城内命脉,倾药入水,恐伤百姓!”

    “若百姓饮此水而亡,是因贼军逼城;若百姓死于饥馑,是因守城无粮。”仇维桢目光扫过众人,“诸位以为,哪般死法更痛?”

    无人应答。礼部侍郎黄锦嘴唇翕动数次,终究垂首,手指深深掐进掌心。

    “另有一事。”仇维桢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,展开,上面墨迹淋漓,写着数十个名字——皆是今日午后,由应天衙役挨户登记的士绅富户名录。“此单所列者,家产逾万两者,共九十七户。其家中壮丁,无论是否应徭,尽数征为城防民壮,编入各门协防队。其女眷幼子,明日寅时前,押送至皇城承天门内暂避。”

    张慎言失声道:“此举……与强掳何异?!”

    “非强掳,是护持。”仇维桢将素绢推至桌案中央,“若城破,这些人家,首当其冲被掠。与其坐待屠戮,不如使其亲历守城之艰,或能稍减贪生之念。至于其家财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如铅汞,“尽数封存,账目交由户部、刑部、工部三司会审,待新朝定鼎,按律发还或充公。诸位可愿秉公执笔?”

    堂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之声。良久,张国维缓缓起身,取过砚台,研墨三下,提笔蘸饱浓墨,在素绢右下角落下第一个名字:魏国公朱国弼——后面跟着一个朱砂小字:“逃”。

    第二笔,张慎言落款:抚宁侯朱国弼——朱砂小字:“降”。

    第三笔,黄锦落款:灵璧侯汤国祚——朱砂小字:“囚”。

    第四笔,刘广生落款:定远侯邓文囿——朱砂小字:“拘”。

    第五笔,汪庆百落款:项城伯常应俊——朱砂小字:“羁”。

    墨迹未干,堂外忽闻急促蹄声,一骑飞驰至府衙门前,塘兵滚鞍下马,踉跄奔入,手中高举一卷油布包裹的密报:“启禀本兵!卢建斗将军遣使急报——其部三千精骑已于今晨抵六合县,距南京八十里!但……但镇江溃兵拦路,言贼军水师封锁运河,陆路亦有游骑往来,卢将军请示:可否绕道滁州,再取道全椒,迂回南京西门?”

    仇维桢霍然站起,眼中骤然迸出光来,然而那光只亮了一瞬,便被更深的暗影吞没。他伸手接过密报,指尖竟微微发颤,却在拆封前,忽又停住。他慢慢将密报放回桌上,转向张国维:“张抚台,你即刻修书一封,命卢建斗——原路返回。”

    “本兵?!”张国维失声。

    “他若来,必经龙湾、观音门。”仇维桢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铁锤敲击,“龙湾一带,尽是芦苇荡,观音门外,皆为淤泥滩。卢将军三千骑,若陷于其中,不待贼军合围,自乱阵脚。且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卢将军若至,必与贼军决战于城下。胜,则南京得救;败,则南京军心尽丧,百姓更无生念。可卢将军胜算几何?”

    张国维哑然。他当然知道——卢建斗麾下骑兵,多为北地健儿,擅野战,不习江南水泽;而汉军水师控扼长江,陆路游骑又如附骨之疽,以三千疲兵,迎击数万虎狼,胜算……不足三成。

    “故而,”仇维桢缓缓坐下,双手交叠于膝上,指节泛白,“他不来,南京尚存一线喘息之机;他若来,南京即刻便死。”

    堂内死寂。烛火摇曳,将众人身影投在墙壁上,扭曲晃动,如鬼魅狂舞。

    此时,南京城西一处僻静院落内,顾炎武正伏案疾书。案头一盏孤灯,灯焰跳跃,映着他额上细汗。窗外,远处定淮门方向隐约传来闷雷般的炮声余韵,他却置若罔闻,笔锋如刀,刻在纸上:

    “……自嘉靖三十八年倭寇焚劫南京外郭以来,迄今九十七载,金陵未闻兵戈。今汉军临江,炮火烈烈,非为屠戮,实为涤荡。观魏国公等勋贵携金帛仓皇北窜,观士绅富户争渡如蚁,观民夫负土填壕而不知其名,观守卒抱铳冻毙于垛口而无怨言……则知天下之病,不在胡虏,不在流寇,而在庙堂之朽,在衣冠之蠹,在田亩之兼并在赋税之苛横!今南京将倾,非倾于汉军之炮,乃倾于百年积弊之重!若新朝能革此弊,均田亩,减赋敛,兴水利,重农桑,则江南百姓,岂非得新生耶?……”

    写至此处,他笔锋一顿,墨汁滴落纸上,晕开一团浓重的黑。他凝视良久,忽将纸页揉作一团,掷入火盆。纸团遇火,瞬间腾起明亮火焰,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。火光中,他取过另一张素笺,重新落笔,字迹端正肃穆:

    “父讳吾学,母氏王,籍贯昆山。曾祖徐陟,官至太仆寺卿,殁于万历八年。家产田亩三百二十亩,佃户七十三户,粮仓存粟一万二千石,银钱六千七百两。今悉数献于南京守城之用,乞付民夫口粮、伤兵汤药、城防修缮。若城破,此单为证,免祸及乡里。炎武叩首。”

    墨迹干透,他吹熄案头孤灯,推开窗棂。夜风涌入,吹散最后一丝墨香。窗外,南京城轮廓在月光下沉默矗立,仪凤门箭楼残影如巨兽脊背,定淮门瓮城缺口似一道未愈的旧疮。远处江面,汉军战船灯火连绵,如星火铺江,灼灼不熄。

    他静立良久,直至东方微露鱼肚白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南京城外,刘福营帐内灯火通明。闵育婉端坐帅案之后,面前摊开的,正是仇维桢昨夜签署的那份《民壮征调令》抄件——由混入城中的细作,以蜡丸裹信,趁夜泅渡送来。他手指抚过“魏国公朱国弼”四字,冷笑一声,随手掷入炭盆。火舌舔舐纸角,迅速吞噬墨迹,只余灰烬翻飞。

    帐外,号角长鸣,晨光初染江雾。

    南京城,终于迎来它最后的黎明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