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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576章 墙倒人推(第2页/共2页)

    这哪里是守城?分明是守着一座巨大棺椁,等里面的人自己腐烂发臭。

    “传令,第三轮炮击,目标——定淮门吊桥绞盘。”张国维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寒江水。

    号角再起,短促如断刃。福船上炮手们不再擦拭炮膛,而是迅速装填霰弹。铁丸混着碎铁钉、烧红的铜渣,塞进炮管,用木杵狠狠夯实。炮口微微下仰,对准瓮城内那架悬在半空的粗大绞盘——那是吊起千斤铁闸的枢纽,盘上绞索早已霉烂发脆,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鸽粪与青苔。

    “放!”

    轰——!

    炮弹撕裂空气,直贯瓮城腹地。没有震耳欲聋的爆裂,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。绞盘木轴从中爆开,断裂的榫卯如毒蛇獠牙般飞溅,粗如儿臂的绞索崩成数十截,在空中狂舞抽打,将附近两名守军拦腰扫飞。其中一人撞在瓮城门洞石壁上,头盔碎裂,脑浆混着红白之物溅上“定淮”二字门额,那两个斗大的楷书,瞬间染成污浊的酱紫色。

    吊桥轰然坠落,重重砸在护城河淤泥里,溅起三丈高的浑浊水浪。浪头落下,露出桥面断裂的榫口,木茬狰狞如犬齿。

    城内,骤然死寂。

    连哭嚎都停了。只有护城河水汩汩流淌的声音,缓慢,粘稠,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。

    张国维终于放下望远镜。他转身走向船尾,那里停着一艘小艇,艇上立着一名青袍儒生,正是殷子峰。他未穿甲胄,只束发戴巾,手中捧着一卷蓝布封皮的册子,封面上墨书四个小字:《江南田亩清册》。

    “殷佐吏。”张国维唤道。

    殷子峰拱手:“总镇。”

    “你带五十名识字的军吏,明日辰时,由定淮门进城。”张国维指着那道裂口,“先查城内仓廪——应天府常平仓、户部太仓南库、锦衣卫甲字库,三处必查。粮秣、银钱、户籍、田契,凡有文字者,尽数封存,不得私取一粟一文。若有擅动者,立斩。”

    殷子峰垂眸: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另派十人,持此册,逐街张贴告示。”张国维解下腰间一枚铜印,递过去。印面阴刻“汉军提督江南田亩事务”十二字,边角磨损,印泥却是新拓的朱砂红,鲜艳欲滴。“告示内容你已熟记?”

    “田亩均分,按丁授田;徭役废除,杂税尽蠲;旧契作废,新籍重造;抗令者斩,协从者免。”殷子峰一字一句,声调平稳,却字字如凿,“另附一条:凡明廷官绅隐匿田产、虚报丁口者,查实即充公,田归佃户,宅赐贫民。”

    张国维颔首,忽又道:“你进城后,先寻一处清净祠庙——莫要选夫子庙、城隍庙,太招摇。寻个乡贤祠或昭忠祠,挂起告示,设案收缴旧契。百姓若畏缩不前,你不必强求。只在祠门口摆三口大缸:一口盛清水,一口盛米粥,一口盛粗盐。告诉他们,清水洗契,米粥饱腹,粗盐疗伤——凡交契者,可自取。”

    殷子峰怔住,抬眼望向张国维。

    张国维目光沉静:“百姓信不过刀枪,便信不过白纸黑字。他们只信看得见、摸得着、吃得下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殷子峰深深作揖,额头触到船板:“晚生……受教了。”

    小艇离船,逆流而上。张国维伫立船头,目送那青袍身影渐行渐远,最终融进定淮门裂口弥漫的薄雾里。雾霭中,隐约可见城内几处高墙大院的飞檐翘角,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,像几具尚未合棺的华丽棺椁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上游江面忽有异动。

    一支船队正破开晨雾,顺流而下。船身狭长,帆影如刀,桅杆顶端飘着一面黑底白字大旗,上书一个“陈”字。

    张国维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是陈锦义主力到了。

    他并未如预想中那般直扑南京,而是泊于上游三里外的采石矶江湾。号角声自彼处遥遥传来,雄浑苍劲,与方才福船炮击的暴烈截然不同,竟似古战场上传来的夔鼓余韵。

    张国维立刻命人升旗传讯。不多时,一艘快船如离弦之箭射向采石矶。片刻后,快船折返,船头立着一名披甲校尉,隔江抱拳高呼:“陈总镇有令:水师暂缓攻城,全军登岸,会师雨花台!”

    “会师雨花台?”张国维喃喃重复,随即朗声大笑,笑声惊起飞鸦无数,“好!好一个会师雨花台!”

    他转身,对左右喝道:“传令各部:凡登岸将士,不得擅入民宅,不得强买强卖,不得调戏妇孺——违者,斩立决!另命军医营速赴前线,在雨花台下设三处药棚,凡伤者、病者、饿殍,皆可救治!”

    命令传下,江面上顿时忙碌起来。福船抛锚,跳板放下,身披扎甲的江浦精兵踏着铿锵步点登岸。他们列队整齐,甲胄虽旧,却擦拭得锃亮,战袄上补丁密布,针脚却细密如绣。队伍中偶有缺耳断指者,却昂首挺胸,目光灼灼扫过南京城墙,不带丝毫戾气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
    张国维登上岸,靴底踩碎几块护城河畔的枯芦苇。他抬头,望向雨花台方向。薄雾正被晨光驱散,露出那座孤峰嶙峋的轮廓。山顶荒草萋萋,几株老松虬枝盘曲,树影婆娑,竟似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昨日殷子峰禀报时,曾提过常州府武进县殷子峰村一位八旬老翁的话:“反正都要穷,不如都被抢,一起穷。”

    张国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,白雾在清冽晨光中袅袅散开。

    他迈步向前,踏过泥泞河滩,走向那座千年古城敞开的、布满裂痕的伤口。身后,是五千沉默登岸的江浦子弟;前方,是即将倾覆的旧日王冠。

    南京的钟鼓声,在这一刻,彻底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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