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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576章 墙倒人推(第1页/共2页)

    “放!”

    “轰——”

    崇祯十四年八月,随着时间迈入下旬,汉军淮河沿线的军队兵分四路北扑,战线从西边的伏牛山,拉到了最东边的黑水洋。

    伏牛山的余脉起起伏伏的进入舞阳县境内,但由于是...

    南京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,定淮门瓮城内却已是一片死寂。鸟铳齐发后的余响在青砖垛口间嗡嗡回荡,仿佛连风都凝滞了片刻。守城兵卒们佝偻着身子缩在女墙后,有人手抖得连火绳都捏不稳,有人蹲在箭孔旁干呕,喉头泛着铁锈味——不是血,是常年未擦的铳管里渗出的油腥与铁锈混着唾沫糊在舌尖上的苦涩。

    张国维没再举望远镜。他缓缓放下手,指尖在袖口蹭了蹭,那点微不可察的湿润并非汗水,而是被江风刮起的细沙钻进掌纹时的刺痒。他忽然想起万历三十八年自己初授户部主事时,曾随漕运总督巡江至瓜洲。那时江上帆樯如林,米船载着湖广新稻,盐船拖着两淮雪粒,商舶夹着琉球硫磺、暹罗胡椒,在镇江焦山下排成十里长龙。岸上酒旗招展,码头力夫赤膊甩汗,号子声震得芦苇荡里白鹭惊飞。他站在画舫甲板上,看着金乌沉入长江水线,只觉天下承平,海晏河清,连江风都裹着稻香与盐粒的咸鲜。

    如今江风依旧,却只刮来焦糊味、粪溺味,还有人挤在码头上绝望扑腾时扬起的、混着泥浆的腥气。

    “放炮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青石掷入静水。

    号角声呜咽而起,低沉得近乎悲怆。七艘福船侧舷齐齐掀开挡板,五十门红夷炮黑洞洞的炮口次第探出,炮身覆着暗绿铜锈,炮耳缠着浸油麻绳,炮口内壁还残留着前日芜湖江面那一仗留下的焦黑药痕。炮手们赤裸上身,肩胛骨在日光下凸出如刀锋,他们用湿布反复擦拭炮膛,动作极慢,极稳,仿佛不是在装填火药铁弹,而是在擦拭祖宗牌位。

    “点火!”

    轰——!

    第一声炮响撞在南京城墙夯土层上,震得定淮门城楼屋脊瓦片簌簌滚落。不是单响,是齐鸣。五十门炮同时咆哮,整段江面陡然塌陷下去一尺,浪头炸成白雾,水柱冲天而起,又轰然砸回江心,激起浑浊巨浪。炮口喷出的火焰映得江面如血,硝烟浓得化不开,沉甸甸压向城垣。

    城头上,一个年轻把总正扶着垛口干呕,胃里翻江倒海,却吐不出一滴酸水——早空了。他听见身后传来闷哼,回头只见老千总瘫坐在地,左耳淌血,右手死死捂着右耳,指缝里渗出暗红。老千总今年五十七,从万历四十六年辽东溃兵逃回南京,便再没摸过真刀真枪,只在武备库清点过三回生锈的镋钯和霉烂的藤牌。他记得老千总昨日还在校场教新丁站桩,说“马步要扎得比秦淮河底淤泥还沉”,今日那双脚却抖得连弓弦都搭不稳。

    “落——石——!”老千总突然嘶吼,嗓音撕裂,带着血沫,“快……快推礌石!”

    可谁去推?城头三百守军,半数蹲在箭孔后捂耳发抖,另半数正疯抢城楼角门里堆着的几袋糙米——那是昨夜仇维桢命人悄悄运上来的,说是“备饥”;可米袋刚撕开,就被蜂拥而上的兵卒扯碎,糙米混着沙砾洒满青砖,被无数双沾泥的草鞋踩进缝隙,变成黑褐色的糊状物。有人跪在地上舔舐砖缝,舌头卷起米粒与血痂,喉咙里发出幼犬般的呜咽。

    炮声未歇。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。这一次,炮弹不再徒劳砸向夯土墙基,而是精准咬住定淮门瓮城西侧那段包砖城墙。轰隆一声,三丈见方的墙皮应声迸裂,青砖如纸片般翻飞,露出内里灰白夯土。砖缝里嵌着的糯米石灰浆被震得簌簌剥落,像腐烂的牙龈松动。一块脸盆大的青砖斜斜卡在缺口边缘,砖面上还残留着永乐十九年的窑工戳记,字迹模糊,却倔强地凸起于硝烟弥漫的断口之上。

    “墙……墙开了!”不知谁尖叫。

    没人应声。只有更多人往城楼深处退缩,后背抵着斑驳的朱漆梁柱,柱上彩绘的云龙早已褪色,鳞片剥落处露出朽木本色,像溃烂的疮口。

    张国维盯着望远镜里那道新鲜裂口,忽然问:“刘福那边,打下武勋县没有?”

    身旁亲兵躬身答:“半个时辰前哨骑回报,刘将军已占吕芸码头,正在驱散民夫登岸,未遇抵抗。”

    “未遇抵抗?”张国维嘴角牵动一下,竟似笑非笑,“好得很。叫他不必急着攻城,先沿秦淮河东岸布防,截断南城粮道。另派两哨骑兵,绕行牛首山,盯死雨花台高地——若有人想从那里缒城突围,格杀勿论。”

    亲兵领命而去。张国维却未收回目光。他望着那道裂口,望着裂口下方瓮城门洞里晃动的人影——那是守军慌乱中点燃的几支火把,火光摇曳,在断壁残垣间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,像一群垂死挣扎的鬼魅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临行前,江浦大营帅帐内,陈锦义摊开金陵舆图,手指点着雨花台:“此地高峙秦淮,俯瞰全城。若守军在此设炮,我水师泊于江心,恰在其射程之内。”当时帐中诸将皆点头,唯独呼九思沉默良久,才道:“可若雨花台无炮呢?”

    陈锦义抬眼:“为何无炮?”

    呼九思指着舆图上雨花台西南角一处空白:“此处原为天启年间所建演武场,崇祯三年裁撤武备,火器尽数移往凤阳。今台上有土垒二座,夯土三尺,插旗杆一根,余者……唯荒草及野兔耳。”

    帐中寂静。陈锦义抚掌大笑:“好!既无炮,便无炮。传令:雨花台不需强攻,只需哨骑常驻,示敌以重兵,使其不敢轻动。”

    张国维当时未言。此刻他望着定淮门裂口,却明白了呼九思那沉默背后的分量——不是怯战,而是将人心算到了骨子里。南京守军,早已不是当年朱元璋亲训的虎贲,而是被百年脂粉气浸透的朽木;他们连城墙上那几门嘉靖年间的佛朗机炮,都因火药受潮、炮架腐朽而不敢试放,只敢在敌舰逼近时胡乱点个火绳,听个响儿壮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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