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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575章 河淮震动(第2页/共2页)

    帐外忽起一阵疾风,吹得帐帘猎猎作响,烛火剧烈摇曳,将项朋昌脸上明暗交错的阴影拉得愈发狰狞。他久久未语,只将信纸缓缓按在烛焰之上。火舌舔舐纸边,焦黑迅速蔓延,吞噬那“闽浙总督”四字,又吞掉“世袭罔替”,最后只剩半枚双鱼衔珠的印痕,在灰烬中微微发亮。他松手,纸灰飘落于水道图上,恰盖住“仪凤门”三字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,南京城门未开,城内已沸反盈天。先是东市米行掌柜连夜卷款遁走,继而西华门一带数十家布庄同时闭门,再后来,连夫子庙前卖香烛的老妪都收拾摊子,喃喃道:“菩萨昨夜托梦,说金陵要沉水底了。”午时刚过,应天府前忽涌来上千百姓,个个手持菜刀、扁担、铁锹,跪在青石阶上叩首,为首者是个瘸腿的老军户,左袖空荡荡地垂着,右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“军籍勘合”,嘶声道:“小人祖上随太祖打天下,分得良田三十亩,如今田没了,粮没了,娃饿得啃观音土!求老爷开仓放粮,不然……不然就让咱这把老骨头,替您堵城门去!”

    韩赞周闻讯赶来,见此情景,面色惨白,急命差役鸣锣驱散。锣声未歇,忽听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——不是雷声,而是炮声!自镇江方向,接连九响,沉闷如巨兽捶胸。城中百姓齐齐抬头,只见东北天际,一道浓烟笔直升起,形如狼烟,却黑得发紫。紧接着,第二波炮声又起,这次更近,似在句容境内。有人尖叫:“镇江破了!”话音未落,第三波炮声竟已在方山脚下炸响,大地微颤,屋瓦簌簌落灰。

    南京守备衙门顷刻间乱作一团。白虎堂踉跄冲入签押房,抓起令箭就要调兵,却发现令箭匣内空空如也——昨夜已悉数交予项朋昌点兵赴贵池。他转身扑向舆图,手指哆嗦着指向方山:“此处扼控秣陵关,若贼军由此突入,南京腹地门户洞开!”话音未落,一名浑身浴血的塘马撞进门槛,滚倒在地,嘶吼道:“报!方山……方山守军……全……全降了!领头的是……是……刘良佐麾下游击李本深!他……他打出汉军旗号,开山门迎贼!”

    满堂文武僵立当场。刘良佐?那个半月前还在河南与闯贼厮杀的悍将?李本深?那个在睢州之战中斩首三百级的勇夫?他们怎会出现在方山?又怎会举旗而降?白虎堂脑中电光石火,猛然想起杨嗣昌早朝上那句“刘良佐、刘泽清两部南下围剿”,再念及兵部塘报中“刘良佐部因欠饷哗变,折返山东”的模糊记载……原来,所谓“南下”,竟是直扑南京!所谓“围剿”,不过是为汉军扫清江北屏障!

    “传令!传令孝陵卫!”朱国勋尖利的声音劈开死寂,“即刻调孝陵卫五千精锐,出朝阳门,夺回方山!”话音未落,一名内官跌跌撞撞闯入,手中捧着明黄锦匣,匣盖掀开,露出一枚蟠龙玉玺——正是南京守备太监代掌的“钦命南京守备太监关防”。内官声音抖如筛糠:“公公……公公……孝陵卫指挥使……昨夜……昨夜已率本部……开营门……迎……迎汉军先锋……”

    锦匣“哐当”坠地,玉玺滚落尘埃。

    南京城,真的乱了。

    乱得无声无息。没有刀兵相接的铿锵,没有百姓奔逃的哭嚎,只有一种庞大躯体濒临解体时特有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。大街小巷,店铺门窗紧闭,门缝里塞着浸油的棉絮——那是防备火攻的古老法子。茶馆酒肆,座无一人,唯余几张翻倒的凳子,桌上冷茶凝成褐色薄痂。最诡异的是秦淮河,往日浆声灯影处,此刻水面浮着厚厚一层菜叶、碎瓷、甚至半截未燃尽的线香,随波逐流,像一场盛大葬礼飘散的纸灰。

    而就在全城窒息之际,仪凤门内一座不起眼的茶寮二楼,窗帷半掩。蔺养成坐在角落,面前一盏凉透的粗茶,目光却透过窗隙,牢牢锁住街对面一座宅院——门楣上悬着“汪府”匾额,正是四江知府汪秉元在南京的别业。昨夜,汪秉元派来的密使,便是从此门悄然进出,与某位身着绯袍的官员密谈至三更。

    蔺养成唇角微扬,端起茶盏,轻轻吹开浮沫。茶汤浑浊,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,也映出他眼中一点幽暗的火苗。他知道,汪秉元早已不是朝廷的汪秉元。那位在四江坚壁清野、凿沉船只的知府,此刻正用南京城的混乱,为自己铺就一条金光大道。而这条道的尽头,站着的不是朱由检,而是罗春——那个在武昌城下,正以七万大军叩击城墙的汉军总镇。

    茶寮楼下,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抬着一口棺材缓缓而行。棺盖未封,里面空空如也,只铺着一层新鲜稻草。走在最前的汉子,左手拇指戴着一枚硕大的青玉扳指——那纹路,分明是贺锦亲军的标识。他们穿过寂静的街道,拐进一条窄巷,巷口石阶上,一只黑猫蹲踞不动,尾巴尖微微摆动,像在数着棺材经过的脚步。

    南京城的脉搏,正随着这脚步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坚定地,走向终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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