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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516章 权衡利弊(第2页/共2页)

只如沙海深处一道无声的裂痕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,五十里外,乌兰布和沙海腹地。张顺率两千精骑,已将克什图残部围困于一处环形沙坳。沙坳中央,十余匹无主战马焦躁踱步,啃噬着稀疏的骆驼刺。克什图跪坐在沙地上,左手死死按住右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血顺着指缝渗入黄沙,洇开一片暗红。他身边,仅余六十三骑,人人甲胄破损,马匹口吐白沫,鞍鞯下渗出血丝。

    一名佐领踉跄扑至克什图身前,嘶声哭嚎:“参领!额真尸首……被汉军夺去了!连头盔都……都抢走了!”

    克什图喉头滚动,却未发出声音。他缓缓抬头,望向沙坳之外——那里,松潘营骑兵如铁壁合围,旗帜静垂,唯有马蹄偶尔刨沙,发出沉闷声响。张顺端坐马上,距沙坳不过三百步,面甲覆面,唯余一双眼睛,平静如古井,倒映着克什图此刻的狼狈与绝望。

    克什图忽然笑了。笑声干涩,如砂砾刮过陶瓮。他艰难抬起左手,从怀中掏出一方绣着金线的汗巾,上面还沾着恩明甲临死前喷溅的血点。他将汗巾缓缓展开,抖落几粒沙粒,然后,竟用染血的手指,在汗巾背面空白处,一笔一划,写下了六个字:

    “松潘营,善战。”

    写罢,他将汗巾叠好,塞入怀中,随即拔出腰间佩刀,刀尖抵住自己咽喉。动作干脆,毫无犹豫。

    “慢!”张顺的声音穿透沙风,清晰入耳,“克什图参领,留你性命,非为羞辱。你且看——”

    他抬手,身后骑兵分开一条通道。通道尽头,数名汉军押着两名衣衫褴褛的蒙古老者缓步而来。老人面容枯槁,脖颈上烙着“归化城匠籍”四字铁印,双手颤抖,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竹筐,筐中铺着软草,草上卧着三只刚出生不足七日的蒙古马驹,毛色雪白,眼瞳漆黑,正怯怯吮吸母马乳汁。

    克什图瞳孔骤缩,手中刀尖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张顺声音低沉:“此二老,乃归化城马厩掌厩,其孙女,嫁予恩明甲为妾。三驹之母,便是恩明甲自辽东携来的‘龙城种’。今日本将不杀你,只命你带此三驹,携此二老,归返归化城。你去告诉黄台吉——松潘营的马,能踏平贺兰山;松潘营的人,不杀降俘,不戮妇孺;但松潘营的刀,专斩反复无常、弃主求荣之辈。”

    克什图喉结上下滑动,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……为何?”

    张顺目光如电:“因你克什图,是正黄旗真正懂马之人。你知恩明甲死于何故——非死于刀剑,死于傲慢;非死于兵力,死于不信。你若活着回去,黄台吉必疑你贪生怕死;你若死在此地,黄台吉只会道你忠勇。可本将偏要你活,偏要你亲眼看着——大清的‘藩篱’,如何一寸寸,被我汉家铁蹄踏成齑粉。”

    说罢,张顺挥手。押解老者的汉军退开,三驹被小心放入克什图马背上的驮架。克什图怔怔望着那三只雪白小驹,它们睁着懵懂的眼睛,依偎在母亲腹下,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良久,克什图缓缓收刀,插入鞘中。他翻身跨上一匹瘦马,最后望了一眼张顺,未发一言,只将那方染血汗巾,悄然系于马鬃之上。随后,他调转马头,带着六十二骑,护着二老三驹,缓缓驶入沙海深处。背影佝偻,却奇异地挺直了脊梁。

    张顺目送其远去,直至沙尘吞没最后一骑。他这才摘下面甲,露出一张年轻却刻满风霜的脸庞。他抹去额角汗水,转向身旁副将:“传令:松潘老营,即刻拔营,回师兴武川。命西宁营,将古禄格所缴粮秣、乘马、甲胄,尽数押运至兴武川绿洲;命宁夏营,就地筑垒,以湖泽为界,与土默特隔水对峙。另——”

    他取出怀中一枚铜牌,牌面铸着松潘营徽记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匹夫有责,寸土不让。”

    “将此牌,悬于古禄格草场最显眼处。告诉乌审川——这牌子不取,汉军不退;这牌子一日在,土默特一日不得擅离草场半步。”

    副将领命而去。张顺勒马回望,沙海苍茫,夕阳熔金,将万里黄沙染成一片流动的赤色。他忽然想起梁子曾于固原校场训话时的话:“咱们打的不是仗,是规矩。胡虏守不住规矩,就该挨打;咱们守住了规矩,才能立国。”

    风沙卷过沙丘,呜呜作响,仿佛大地在低吟一首古老而沉重的歌谣。歌声里,有兴武川的驼铃,有古禄格的芦笛,有松潘营的号角,更有无数未立碑、未留名的汉子,将脊梁弯成弓,将热血熬成盐,默默沉淀于这无垠沙海之下,成为日后万里疆域最坚硬的基石。

    梁子策马奔至兴武川绿洲边缘时,已是戌时。月轮初升,清辉洒落,照见绿洲中央那片新辟的校场。场中篝火熊熊,数千将士席地而坐,啃食着热腾腾的麦饼与羊肉汤。篝火旁,数十名蒙古俘虏正低头修理破损的鞍鞯与马镫,一名老工匠用木槌敲打铜钉,叮当声清脆,在寂静夜里传得极远。

    梁子翻身下马,未入中军帐,径直走向校场边缘一座临时搭起的草棚。棚内,十余名受伤汉军躺在铺开的毡毯上,有断臂者咬牙忍痛,有穿胸者气息微弱,却无一人呻吟。一名军医正俯身,用烧红的铁镊夹出嵌入肩胛骨缝隙的一截箭镞,鲜血淋漓,伤者额头青筋暴起,却死死咬住口中麻布,双目圆睁,直视棚顶茅草。

    梁子驻足良久,默默解下腰间皮囊,递给军医。军医接过,倾出半囊烈酒,浇在伤口上。伤者身体剧震,喉中发出野兽般的闷哼,却始终未松口中的麻布。

    梁子转身,走向另一处。那里,三名阵亡将士的遗体被整齐覆盖着素白棉布,布上用炭条写着名字与籍贯:陕西凤翔府,张二牛;山西太原府,李守义;甘肃固原卫,王老实。梁子俯身,亲手将三人棉布边缘压实,又从怀中取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,分别压在三人胸口棉布之上。铜钱背面,皆刻着三个字:“松潘营”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环视全场。篝火映照下,每一张脸庞都被汗水与烟灰涂抹,却无一例外,眼神灼灼,如星火燎原。

    梁子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钟磬击鸣,传遍校场每个角落:

    “今夜,我们睡在这片绿洲。明日,我们仍要踏上沙海。恩明甲死了,克什图跑了,乌审川缩在湖里,黄台吉还在盛京打着算盘。可这世上,从来就没有哪片土地,是靠别人施舍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指向东方天际——那里,银河浩瀚,横贯夜空,星光如雨。

    “咱们脚下这片沙,百年之前,是汉家疆土;千年之前,是秦人戍卒埋骨之地。它认得的,不是什么大清、蒙古,它认得的,只有两个字——”

    梁子一字一顿,声震四野:

    “中——国。”

    篝火噼啪爆响,火星如萤,升腾而起,融入漫天星斗。数千将士齐刷刷起身,无人呐喊,无人呼喝,只是默默解下腰间刀鞘,以刀柄重重叩击地面。咚、咚、咚……千柄刀鞘叩击黄沙,声浪汇聚,沉雄如雷,震得篝火摇曳,震得沙粒微颤,震得远处绿洲边缘的胡杨树梢,簌簌落下一地星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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