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据陕西各府所呈赋税粮册所禀,今岁共收二百二十四万七千六百二十七石。”
“此田税若折银,该得银一百七十一万七百二十两二钱五分。”
“此外,照全陕各县官店所呈账册查核,留各店货款后,得银...
梁子策马缓行于沙丘之脊,目光扫过遍地狼藉的战场。断箭斜插在黄沙之中,马尸横陈,血渍在烈日下凝成暗褐斑块,风卷起细沙,拂过倒伏的“漢”字旌旗边缘,旗面簌簌轻响,如低语,如叹息。三百余具清军尸体散落于梁子南坡,其中近半身着明黄镶边的布面甲,头盔歪斜,面甲崩裂处露出青灰僵硬的颧骨;另有百余名土默特骑兵伏尸于西北方沙窝,弓囊翻扣,箭壶空荡,一柄弯刀斜插在沙里,刃口卷曲,沾满泥沙与干涸血痂。最触目者,是那匹被手榴弹炸得腹腔破裂的枣红战马,肠腑拖曳三步有余,马鞍上空空如也,唯余半截断裂的缰绳,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“总镇,清虏死尸计二百八十七具,内有牛录额真恩明甲尸首一具,已验明正身。”西宁营参将策马上前,声音低沉,“其尸首左腿粉碎,右臂离体,头盔嵌入沙中,面甲碎裂,颅骨塌陷——似为坐骑受惊后遭蹄踏所致。”
梁子未应,只抬手示意。身后亲兵立刻上前,将恩明甲尸首翻转。那张尚存三分倨傲的脸庞早已扭曲,眼眶迸裂,瞳孔涣散,唇角凝固着一抹未及咽下的血沫。亲兵用匕首挑开其内衬夹层,抽出一方油纸包裹的密信,递至梁子手中。梁子拆开,信纸泛黄,墨迹却浓黑如新,为首八字赫然:“探虚实,察虚实,勿浪战。”末尾朱批小字一行:“若遇强敌,可弃土默特而自保,务须生擒汉将或获其器械图样。”落款非黄台吉亲笔,却是其幕僚范文程所书,盖着一枚“奉旨监军”的小印。
梁子指尖摩挲着那枚朱印,指腹沾上一点未干的印泥。他忽而抬眼,望向东北方向烟尘渐起之处,目光如铁铸:“范文程这老狐狸,倒是把‘弃卒保车’四个字刻进骨头缝里了。”
话音未落,西北角沙丘后奔来一骑,正是方才追击土默特部的宁夏营千总。他勒马于梁子身侧,甲胄上沾满沙尘与血点,喘息粗重:“总镇!乌审川、南营率残部遁入古禄格草场,我部追至湖泽边缘,见其倚水列阵,箭矢如蝗,且湖畔芦苇丛中似有伏兵暗哨。郝钧副总兵请令:是否强渡?”
梁子未答,反问:“松潘老营张顺,追至何处?”
“已逾五十里,克什图残部马力将竭,张参将遣塘骑飞报:克什图弃马步行,裹挟百余骑遁入乌兰布和北麓沙海,张参将正分兵抄截,料其难脱。”
梁子颔首,旋即调转马头,指向西南方向:“传令西宁营,命其押解俘虏、辎重、乘马,即刻启程,直趋古禄格。命宁夏营第三、第四两部,休整半盏茶,衔枚疾进,与西宁营合围湖泽西岸。命松潘营第八部杭高骑兵,暂驻此地,收拢散卒、救治伤员、清点战利品——尤其注意那‘手榴弹’残骸,取其引信、火药匣、铸铁外壳,尽数封存,由亲兵护送,星夜驰归固原。”
诸将齐声应诺,旗兵迅即挥动令旗,号角再起,声调短促而冷硬。
梁子复又勒马,目光投向远处起伏沙丘链尽头——那里,天色已由青白转为淡金,一轮薄日悬于沙海边际,光晕朦胧,却压不住沙粒间蒸腾的燥热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凿:“胡虏畏威而不怀德,这话没错。可威从何来?不在甲坚,不在兵多,而在令出必行,令行禁止,如臂使指,如影随形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叩马鞍:“恩明甲死在此地,不是他蠢,是他不信我汉军敢追百里、敢舍辎重、敢以疲兵搏死士。他以为蒙古人会替他挡刀,以为我军追袭必有极限——可他忘了,我松潘营的马,饮的是固原井水,食的是陇西豆料,养的是十年苦训;我松潘营的人,背的是祖宗坟茔,握的是先烈遗刃,心中烧着的,是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时,被鞑子屠尽的京师百姓骨灰。”
话音落下,梁子猛地抽鞭,马鞭破空一声脆响,惊起沙丘上几只灰隼。他不再回头,纵马向西,身后大纛猎猎,赤底黑字“漢”字在风沙中翻卷如火。
此时,古禄格草场东岸,芦苇丛深处,乌审川跪坐在一块被晒得滚烫的玄武岩上,双膝浸在浅水里,湿透的皮袍下摆滴着浑浊水珠。他面前摊开一张羊皮地图,手指正按在乌审河支流与一处无名盐湖交汇处,指尖微微颤抖。南营蹲在他身旁,撕下衣襟一角,蘸着湖水擦拭一柄染血的短刀,刀锋映着天光,寒气逼人。
“郝钧没脑子。”乌审川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他分兵追克什图,又遣西宁营押粮而来,看似围我,实则漏了北面——乌兰布和沙海北口,通鄂尔多斯左翼,那儿没有黄台吉去年埋下的三座烽燧,日夜有哨骑往来。”
南营擦刀的手停了一瞬,刀锋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:“所以……你打算放克什图过去?”
“不。”乌审川摇头,将羊皮地图一把攥紧,揉成一团,“我放他去报信。报恩明甲死了,报正红旗折损近半,报郝钧连克什图的尸首都抢不回——报得越惨越好,报得黄台吉心惊肉跳,才肯从盛京调兵,才肯把归化城那八千正红旗调出来护我乌审部!”
他猛地将纸团掷入水中,纸团浮沉片刻,终被水流卷走。“咱们土默特,不是大清的奴才,是大清的藩篱。藩篱坏了,主子爷就得亲自修墙。修墙要砖石,要银子,更要——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要我的命,换他的信任。”
南营沉默良久,忽而伸手,将短刀狠狠插进岸边湿泥:“那就烧吧。烧得越旺,越照得见咱们心里那点火种。”
话音未落,湖面远处水波骤裂,十余艘蒙皮小船破芦苇而出,船头插着褪色的土默特狼旗,每船载十余壮丁,皆赤膊袒胸,手持长矛与牛角弓。为首者乃乌审川幼弟,名叫阿勒坦,年仅十九,眉骨高耸,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。他立于船头,朝兄长遥遥抱拳,随即扬鞭指向湖心:“哥!郝钧的塘骑已在西岸登陆,他们带了云梯和钩镰枪,怕是要搭浮桥!”
乌审川霍然起身,湿袍紧贴脊背,水珠顺着他脖颈滑入锁骨凹陷处:“传令各寨:所有妇孺老弱,即刻退入盐湖中心岛屿;所有青壮,持弓上船,以芦苇为障,以水为堑,放箭不放人!告诉他们——今日若让汉军踏过这湖,明日归化城的绞索,就要套在咱们孩子的脖子上!”
号角声自湖心岛上传来,呜咽如狼嗥。刹那间,芦苇荡中万箭齐发,箭镞破空之声尖锐刺耳,如暴雨倾盆。西岸滩头,数名宁夏营骑兵刚架好云梯,便被三支雕翎贯喉,仰面栽入泥沼。一名把总挥刀怒吼:“结盾阵!火铳手前压!”
然而火铳尚未填药,湖面忽起异响——非风声,非水声,而是无数藤编网兜被抛掷空中,兜中所盛,并非石块,竟是混杂着硫磺、硝石与铁屑的黑色膏泥。膏泥坠入浅水,遇水即爆,轰然巨响震得芦苇齐伏,黑烟弥漫,呛得岸上汉军涕泪横流,盾阵霎时溃乱。
乌审川立于最高一艘船顶,赤足踩着船板,风吹动他额前一缕乱发。他望着西岸混乱的汉军,嘴角缓缓扯开一道弧线,既非悲,亦非喜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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