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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513章 远交近攻(第2页/共2页)

佛朗机炮?”施罗保指着船尾预留的炮窗,“按照《海战守则》,尾炮射界太窄,不如换成六磅舰炮。”

    郑大逵抹了把脸上的盐霜,抄起旁边水桶泼了自己一身:“老子不管什么六磅舰炮!督师说了,吕宋红毛夷最爱用火绳枪打接舷战,咱们就得用佛朗机炮轰烂他们的跳帮梯!”他抓起一根削尖的竹篙,戳向船尾炮窗位置,“看见没?这地方要装十二门二百斤佛朗机,每门配三百发霰弹。等开战那天,老子让红毛夷知道什么叫‘蜂窝战术’!”

    施罗保耸耸肩,用拉丁文在羊皮纸上写下“疯子”二字,又迅速划掉。这时陈锦义乘小舟靠岸,登上“破浪号”甲板,袖口还沾着墨迹——他刚在总兵衙门签完八千料新式邓宪的设计图。郑大逵见状扔掉竹篙,抓起湿毛巾擦了擦手:“陈兄,船场那边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两千料新船下月试航。”陈锦义从怀中取出一叠油纸包,“这是从澳门弄来的红夷火药配方,硝石提纯法比咱们的精三分。另外,督师来信说,郑芝龙答应派三十名老船工来广州,条件是让他弟弟郑鸿逵当南海营副将。”

    郑大逵眼睛一亮,随即皱眉:“郑鸿逵?那小子去年在厦门跟荷兰人火并,烧了人家三艘夹板船……”

    “所以督师特意叮嘱,让他带五十名会操炮的闽南水手来。”陈锦义将油纸包塞进郑大逵手里,“还有这个——吕宋苏禄苏丹送来的密信。他说西班牙人在马尼拉修了三座棱堡,但驻军不满两千,火药库就在圣奥古斯丁教堂地窖里。”

    郑大逵拆开密信扫了两眼,突然咧嘴一笑:“嘿嘿,督师这是算准了红毛夷的命门啊……”他转身踹了脚船板,震得铆钉嗡嗡作响,“传令!南海营所有战船今晚加餐,每艘船发三坛花雕、二十斤牛肉!告诉弟兄们——七月十五中元节,咱们在马尼拉吃祭祖饭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港口远处忽然传来尖锐哨声。郑大逵眯眼望去,只见一艘挂黑旗的快船正劈开浪花疾驰而来,船头立着个穿灰袍的信使,手中黄旗猎猎招展。陈锦义脸色微变:“是夷陵急报!”

    快船靠岸时,信使踉跄跃下,扑通跪在滚烫的甲板上,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印的急件。郑大逵掰开火漆,抽出信纸只扫了一眼,呼吸便陡然粗重起来。信纸末尾盖着朱红大印,旁边一行小字如刀刻斧凿:“着陈锦义、郑大逵即刻整备南海营,五月二十日前抵澎湖待命。钦此。”

    陈锦义抢过信纸细看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“澎湖”二字。那里距马尼拉仅七百余里,岛上驻着五百汉军水师,常年监视琉球航线。他忽然想起赵开心曾说过的话:“吕宋之战不在海上,而在人心。”此刻他终于明白——督师要的不是一场海战,而是一场足以震动整个南洋的雷霆之击。

    暮色渐浓时,黄埔港燃起百盏气死风灯。郑大逵站在“破浪号”船首,看着水手们将一箱箱火药搬上船舱。珠江口吹来的咸风裹挟着荔枝甜香,拂过他汗津津的脊背。远处广州城灯火如星,惠爱街上隐约传来“冰乳、羊乳、凉茶”的吆喝声,一声声钻入耳膜,竟似隔世之音。

    他解开衣襟,掏出贴身存放的素绢地图。那是他亲手绘制的吕宋海图,上面用朱砂标着马尼拉港所有暗礁、潮汐节点,以及圣奥古斯丁教堂地窖的通风口位置。指尖抚过朱砂标记时,他忽然低声哼起福建小调,调子荒腔走板,却透着股狠劲:“破船出海不回头,红毛骨头垫船头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一阵急雨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。豆大的雨点砸在滚烫的船板上,腾起缕缕白烟。雨水顺着郑大逵虬结的肌肉沟壑流淌,混着盐粒与汗水渗入旧伤疤,带来一阵尖锐刺痛。他仰起脸,任雨水冲刷双眼,喉结上下滚动,将那句没唱完的小调咽回腹中。

    雨越下越大,黄埔港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光斑。郑大逵忽然抬手抹了把脸,转身抓起搁在桅杆旁的斩马刀。刀鞘上刻着四个小字——“匹夫有责”。雨水顺着刀鞘纹路蜿蜒而下,像一条条银蛇游向刀柄。

    他抽出长刀,刀锋映着闪电寒光,照见甲板上积水倒影里无数个自己。那些倒影有的狞笑,有的沉默,有的正弯腰拾起散落的火药引信。郑大逵盯着倒影看了许久,忽然抬脚踩碎最靠近自己的那片水影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袖口。

    “传令!”他声音穿透雨幕,惊得栖息在榕树上的白鹭扑棱棱飞起,“南海营全体上船!今夜起锚,明日辰时前,本将要看见所有战船列阵于虎门水道!”

    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,如同万鼓齐鸣。珠江口的浪涛拍打着船身,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响。郑大逵握紧刀柄,指节泛白。他忽然想起四个月前在广州茶楼听过的段子——说岭南有条怪鱼,生来无鳞,逆流而上时鳞片才一片片长出来,等游到北江源头,全身早已金鳞璀璨,能照见人前世今生。

    “呵……”他低笑一声,将斩马刀缓缓插回鞘中。雨势渐小,东方天际已透出微光。那光穿过云隙,落在“破浪号”崭新的船首像上——那是一尊青铜铸就的玄武,龟蛇缠绕,蛇首高昂,口中衔着枚铜铃,此刻正随着船身微微摇晃,发出极细微的“叮”声。

    这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浪涛淹没。可郑大逵听见了。他盯着那枚铜铃,忽然觉得它像极了湖南某座祠堂檐角悬着的风铃,也像极了长水里村口老槐树上那截断麻绳晃荡时的声响。两种声音在耳边交织,最终汇成同一阵风——正从北向南,浩浩汤汤,不可阻挡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,南海营三十六艘战船劈开珠江浊浪,组成锥形编队驶向虎门。船队经过黄埔港时,岸上数百百姓翘首张望。有个卖凉茶的老妪踮脚挥手,她孙子举起刚买的糖人,糖人捏的是只昂首的麒麟。麒麟嘴里叼着的不是灵芝,而是一截青翠欲滴的荔枝枝。

    船队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伶仃洋的薄雾里。唯有那枚玄武铜铃的余音,似乎还萦绕在潮湿的空气里,轻轻,轻轻,轻轻晃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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