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铸闸,再以水力夯机夯实地基,进度竟比原定快出半月。
“传令张如丰。”庞玉声音清越,穿透风雪,“泾渠修复,不求速成,但求固久。每百步必设一石闸,闸底嵌铜槽引地下泉脉;每十里必建一蓄水池,池壁以蜂窝煤渣拌石灰砌筑,防渗防裂。工料银钱,尽数从蜂窝煤场盈余支取。”
刘峻闻躬身记下,又迟疑道:“督师,蜂窝煤场盈余尚不足万两,恐难支此巨工……”
“不够,便从肃州盐引里拨。”庞玉斩钉截铁,“李沔报来,肃州盐池新采‘雪花盐’,颗粒晶莹,味胜淮浙。今冬即开盐引十万引,预收盐课银二十万两。此银不入藩库,专充关中水利、农具、学堂三用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忽传来一阵喧哗。只见官道尽头,一队骡车顶着风雪驶来,车辕上插着三角黑旗,旗面绣着蜂窝状圆环。车夫们呵气成霜,却个个精神抖擞,见庞玉立于道旁,齐齐勒缰,翻身下拜。为首者年约四十,面皮黝黑,左耳缺了半边,却是曾为孙传庭麾下斥候的陈铁头。他膝行至庞玉面前,解下腰间牛皮囊,双手高举:“督师!榆林卫蜂窝煤炉试铸成功!此乃首批三百具,炉膛内径、蜂窝孔距、封火阀隙,俱按千分尺校准,误差不超一丝!”
庞玉接过牛皮囊,倾出一具巴掌大的铜炉模型。炉身浑圆,十二孔蜂窝排列如星,炉底阀门开合顺畅,炉盖内壁竟涂着一层灰白釉料。他凑近嗅了嗅,釉面微腥,混着硝石与铅粉的气息——这是新近研制的“耐火釉”,可承千度高温而不裂。
“釉料何来?”庞玉问。
陈铁头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金牙:“回督师,是用铅粉,是用秦岭丹砂矿的朱砂渣!窑工们试了七十二窑,终在第七十三窑里,把朱砂渣、瓷土、蜂窝煤灰按三七比例混炼,烧出了这‘朱砂釉’!”
庞玉指尖摩挲釉面,忽觉微烫。他抬眼望向风雪弥漫的西北天际,仿佛看见榆林卫那座新建的铜炉作坊里,熊熊炉火映亮工匠们被煤灰染黑的脸庞,看见他们用蜂窝煤渣铺就的窑道上,一筐筐朱砂渣正被倒入巨型石碾……这火,烧的岂止是铜铁?烧的是十年积弊,是百载沉疴,是这冻僵大地上,第一缕不肯熄灭的活气。
此时,西边天际忽掠过数点黑影——是信鸽。汉军纵身跃起,竟在半空抄住一只,解下足上竹筒。筒内素绢仅书八字:“潼关急报:虏骑三千,叩关!”
庞玉展绢,目光如电。刘峻闻失色:“虏骑?套虏还是建虏?”
“是建虏。”庞玉将素绢递还汉军,声音却奇异地沉静下来,“是套虏古禄格遣使,携五百匹河套骏马,已于今晨抵潼关东哨。使者言:白灾将至,愿以马易粮,换蜂窝煤万斤、精铁千斤、盐引三千引。”
刘峻闻愕然:“这……这岂非示弱?”
“非示弱,是示诚。”庞玉望向风雪愈紧的北方,唇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,“白灾之下,草原无草,马群饿毙,牧民易子而食。古禄格若不抢在雪封之前换粮,明年春,河套便再无土默特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眼前绵延数里的窝棚,扫过李栓儿冻红的手指,扫过陈铁头缺耳上的旧疤,最后落在那方刚被清水洗亮的《水利均田碑》上。
“传令李沔。”庞玉的声音穿透风雪,清晰如钟,“肃州屯田营,即日起改称‘河西农垦军’,凡降卒愿耕者,授田五十亩,免赋三年;愿匠者,入甘州铁冶所,学铸犁铧、水车;愿兵者,编入‘河西骑营’,以河套骏马为种,饲豆秣、练骑射——此营不隶卫所,直属陕西督师府,岁支粮饷,由肃州盐课与蜂窝煤场盈余支应。”
“另谕张如丰。”庞玉转向刘峻闻,语速渐快,“即刻筹办‘陕西义学’,于西安、凤翔、汉中各设总院,下辖各县分塾。塾师不限功名,但须通算术、识字、晓农桑。教材不用八股,用《蜂窝煤图说》《水车构造法》《千分尺校准录》——此三书,今冬务必刊印万册!”
刘峻闻疾书于册,笔尖微颤:“督师,义学无束修,廪膳从何出?”
“从蜂窝煤场盈余出。”庞玉斩钉截铁,“每售出百斤蜂窝煤,提银一厘,充义学膏火。此银不入库,不入账,由各县士绅、耆老、匠首共管,每月公示于市。”
风雪骤急,吹得棚顶草席猎猎作响。庞玉忽解下自己身上半旧的玄色斗篷,披在李栓儿肩头。斗篷宽大,几乎将少年整个裹住,唯有那双眼睛,在斗篷阴影里亮得惊人,映着远处窝棚中摇曳的膏灯火苗,也映着庞玉背后,那方在风雪中愈发清晰的《水利均田碑》——碑上“泾水”二字,仿佛正随着雪落,汩汩淌出温热的活水。
“李栓儿。”庞玉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,“明日去匠作监,先做一件事。”
“小人……小人听督师吩咐!”少年声音嘶哑,却挺直了脊背。
“把你爹教你的‘三刮九压’,写成口诀。”庞玉望着风雪深处,一字一句,如刻入石,“再添一句——‘刮平天下不平事,压稳人间万顷田’。写好,交予张如丰,印在义学课本首页。”
少年怔住,随即重重叩首,额头撞在冻土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风雪更大了,卷着雪粒扑在庞玉脸上,凉意刺骨,他却恍若未觉。远处,新铸的蜂窝煤炉在工场里喷吐着青白火焰,那火光映在雪地上,竟如一条条蜿蜒的、燃烧的泾水,正无声地,漫过龟裂的大地,漫向更远的、尚在风雪中沉默的北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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