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收帆!快!”
“手上用劲,拉住!”
二月中,随着南洋的海风裹着咸腥的海水味灌进珠江口,广州港内上百艘大小船只的帆都被吹鼓得胀了起来。
在这其中,一艘刚从吕宋返航的广船,正在码头...
西安城南七里外的窝棚区,寒风卷着细雪扑在草席与泥坯混筑的棚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天色将暮,官道两侧的窝棚里却已次第亮起微光——不是油灯,而是用碎陶片盛着松脂与猪油混合熬成的膏块,再插一根棉线捻成的灯芯。这火苗虽小,却比寻常豆油灯更耐烧、更少烟,是工部新近试制的“节用膏”,专为迁徙军属所备。庞玉立在一排窝棚前,指尖拂过棚壁新抹的稻草泥层,触手微潮却不渗水,泥中掺了石灰与碎麦秆,既防潮又增韧。他抬头望向棚顶斜搭的几根木椽,皆是取自秦岭北麓新伐的松木,截面平整,榫卯严丝合缝,显是经匠人精心修整。
“这棚子,每座耗料几何?”庞玉侧身问刘峻闻。
刘峻闻早有准备,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册,翻开其中一页:“回督师,每棚占地丈二见方,用木料三十六根,粗细依承重而异;草席二十张,厚三寸;石灰八斗,黄土二百斤,碎麦秆三十斤。另配膏灯一盏、铁锅一口、陶碗四只、粗布被褥两套、粟米五升、干柴二十斤。工时计十二人日,由州县招募本地匠户与流民协力而成。”
庞玉点头,目光却落在不远处一座尚未封顶的棚子上。那棚内三人正蹲着和泥,其中一人袖口磨得发亮,露出半截青紫冻疮;另一人腰间别着把豁口铁铲,铲柄被手汗浸得乌黑油亮;第三人最年轻,约莫十七八岁,正用竹刮板仔细刮平泥墙接缝,动作极稳,连刮三遍,墙面竟如石磨般平滑。庞玉迈步过去,未惊动三人,只静静看那少年刮完最后一道,才开口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少年悚然回头,见是庞玉,手中竹刮板“当啷”坠地。他慌忙跪倒,额头抵着冻硬的泥地:“小……小人李栓儿,华阴县白水乡人!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庞玉伸手虚扶,“你刮墙的手法,不像寻常流民。”
李栓儿颤巍巍起身,手指绞着破袄下摆,声音细若游丝:“回……回督师,小人爹是白水乡的泥水匠,教过小人‘三刮九压’的功夫。说刮墙如做人,须得心正手稳,刮一遍浮灰,刮二遍粗泥,刮三遍细浆,压九遍才不裂不翘……”他说着,喉结上下滚动,忽然瞥见庞玉腰间悬着的青铜尺——那尺非寻常木尺,通体刻满密密麻麻的横线,末端还嵌着一枚铜质游标。李栓儿瞳孔骤缩,脱口而出:“这……这是‘千分尺’?”
庞玉眉峰微扬:“你知道此物?”
“小人……小人见过!”李栓儿猛地抬头,眼中迸出光来,“去年冬,榆林卫修炮台,小人随爹去打短工。有个穿蓝布直裰的先生,用的就是这尺!他量砖缝,说‘差一丝则倾,差一毫则崩’,还教小人认刻度——”他伸出冻得红肿的手指,在空中虚划,“一寸分十格,一格又分十线,线线如发,名唤‘丝’!”
庞玉与刘峻闻对视一眼,后者低声道:“榆林卫匠作坊确有川中来的墨家传人,专司军械校准。”
庞玉不再多言,只解下腰间千分尺,递向李栓儿:“你量量这根椽子。”
李栓儿双手捧尺,指尖因激动而微颤。他将尺尾卡进椽端断面,游标缓缓推至另一端,眯眼细辨刻度,嘴唇无声翕动:“一丈二尺三寸……零七丝……”他顿了顿,忽将尺翻转,以背面刻度复核,又道:“背面验得,一丈二尺三寸零六丝半……敢请督师定夺。”
庞玉接过尺,指尖抚过游标边缘一道细微划痕,嘴角微扬:“不错,此尺新伤,正是昨晨校验蜂窝煤炉膛尺寸时所留。你既识此尺,可愿入匠作坊?”
李栓儿浑身一震,双膝再度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:“小人……小人愿为督师效死!”
“不必效死。”庞玉俯身,亲手将他搀起,“效生便可。明日辰时,持此尺往西安府匠作监报到,领三月工食,学铸炉膛、校蜂窝、测火候。学成后,授‘匠目’衔,领工食加倍,许你带十名同乡入坊。”
李栓儿怔住,泪珠混着鼻涕滚落,却不敢抬手擦,只一个劲儿点头,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。
庞玉转身欲走,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——是先前那握豁口铁铲的汉子,不知何时已将铲刃插入冻土深处,正一下一下撬着。他撬的不是土,而是一块半埋的青石碑,碑面朝下,苔痕斑驳。庞玉走近,汉军立刻挥退左右,亲自上前,与那汉子合力掀开石碑。碑背朝上,刻痕深峻,竟是明初洪武年间所立的《白水乡水利均田碑》,碑文末尾赫然镌着:“凡田一顷,凿渠三尺,引泾水溉之,岁纳粮三石,永以为例。”
庞玉指尖抚过“泾水”二字,忽问:“此碑何故埋于泥下?”
那汉子抹了把脸,声音粗嘎:“回督师,崇祯三年大旱,泾水断流三年。乡老们说碑文不灵了,便埋了它……后来流寇来了,又怕贼人掘碑寻宝,就埋得更深。”
庞玉默然良久,忽命汉军取来一壶清水,亲自浇在碑面。水流漫过“泾水”二字,冲开百年积尘,石纹渐显,竟似有活水在字隙间蜿蜒。他直起身,望向西北方向——那里是泾河故道,如今枯瘦如带,但河道两侧,已有数千民夫正沿着旧渠走向挥镐掘土。那是张如丰奉命督办的“引泾复溉”工程,先以蜂窝煤炉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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