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渐浓的暮色,声音低沉下去:“明日卯时,召西安府学廪生、各县乡绅、退隐致仕的知县主簿、水利老匠、耆老宿儒,凡识字能言者,皆至秦王府议事。我要他们告诉我——昆明池为何而建?汉武为何不惜举国之力凿此巨池?”
蒋翠迟疑:“督师,汉武凿昆明池,乃为操练水军,以伐昆明国……”
“不错。”王通打断他,“可你可知,昆明池建成之后,周围三百里之内,再无旱涝之患?汉时关中沃野千里,‘膏腴之地,莫之与京’,靠的岂止是渭水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:“我要修昆明池。不是为操练水军,而是为蓄水灌田。我要引泾水、沣水入池,再开九条支渠,横贯咸阳、兴平、武功、扶风、郿县五县。三年之内,让这三十里焦土,变作关中最肥的良田。”
蒋翠倒吸一口冷气:“督师,此举耗银几何?需役多少民夫?工期几载?”
“银?”王通冷笑一声,“秦藩窖藏七百口箱,三万两铜钱,够买十万石粮、五十万斤铁、三百万斤石灰。藩邸私奴三千,尽数编入工役营;各州县押解来的官吏家仆,男丁充役,妇孺煮饭烧水;再从凤翔、盩厔流民中募一万青壮,日给糙米一升、盐菜半斤、工钱二十文——不够活命,却足以让他们相信,跟着赵宠,还能活下去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而抬手指向殿外西天:“看见那片火烧云没有?”
蒋翠抬头望去,只见西方天幕被晚霞浸透,赤红如血,边缘却镶着一道刺目的金边。
“那是秦岭的影子。”王通说,“秦岭挡了我们七年。如今它还在那里,可它再也挡不住我们了。昆明池若成,便是把秦岭的雪水、雨水、雾气,全都留下来,浇在关中人的麦苗上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,撞碎了殿前寂静。一名塘骑浑身浴血,滚鞍下马,单膝跪在阶下,嘶声道:“报——潼关急讯!孙传庭于华阴设伏,伏兵五千,尽出标营精锐,截断我追兵于孟塬坡!王唄将军左臂中箭,亲军营死伤三百余,现退守华阴县城,急请督师定夺!”
殿内顿时一静。
蒋翠脸色骤变:“孙传庭竟敢回马反咬?他不是已入潼关?”
王通却未惊怒,反而缓缓踱至廊柱旁,伸手抚过一根朱漆剥落的廊柱。柱上刀痕累累,深浅不一,新旧交叠,最深一道几乎裂入木心。
他指尖停在那道最深的刻痕上,轻轻摩挲。
“孙传庭啊孙传庭……”他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里竟有几分赞许,“他终究还是没忍住。”
他转身,目光如电扫过众人:“传我将令——令庞玉率松潘营即刻拔营,星夜兼程,赶至华阴与王唄会合。告诉他,我不求他夺回孟塬坡,只要他守住华阴城,待我亲至。”
“另传令刘峻、汉军——暂停北进,就地整编。将榆林方向所有降卒,尽数调往华阴,编为‘华阴义勇营’,披甲持械,列阵城外。告诉降卒,谁斩得一名明军首级,赏麦种五升、耕牛一日使用权;斩得参将以上首级,赏银十两、授百户职、分田三十亩。”
“最后——”王通停顿片刻,一字一句道:“给我备马。明日寅时,我亲自去华阴。”
蒋翠脱口而出:“督师不可!孙传庭既敢设伏,必有后手,此去凶险万端!”
王通却已大步走向殿门,袍角翻飞如帜:“正因他设伏,我才非去不可。”
他立于阶前,迎着漫天红云,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:
“他以为我是来夺关掠地的贼寇,却不知我此来,是为收复人心。若我畏伏不敢赴,关中百姓怎么看我?新附将士怎么看我?连自己都信不过自己,又凭什么让别人信我?”
他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战马长嘶扬蹄。
“传话给孙传庭——就说王通来了。不带一兵一卒,只带一张嘴,一杆笔,三本书。”
“哪三本?”
“《孟子》、《盐铁论》、《关中水土志》。”
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金光掠过他眉峰。王通策马而出,身影融进安定门洞幽深的阴影里,仿佛一道劈开长夜的闪电。
而在他身后,承运殿内烛火重燃。那三口箱子静静躺在耳房地上,箱盖微启,露出泛黄纸页一角。窗外风起,吹得账本边角微微颤动,像一只濒死蝴蝶在扑打翅膀。
同一时刻,潼关城头,孙传庭独立女墙。他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密信,信纸已被汗水浸透,字迹晕开一片模糊墨团。
王象潞匆匆登城,压低声音:“督师,华阴急报——王通已离西安,率亲卫三百,不携辎重,不设先锋,直奔华阴而来。”
孙传庭没说话,只是将手中信纸缓缓撕开,再撕,直至化作无数碎屑。他松手一扬,纸屑乘着秋风,飘向关外浩渺夜色。
远处,秦岭轮廓如墨色巨兽伏卧,沉默,古老,不可逾越。
而此刻,有三百里外,一骑快马正踏碎月光,朝着华阴疾驰而去。马背上的人未曾披甲,只着青衫,腰间悬一柄乌木鞘长剑,鞘上无纹无饰,唯有一道浅浅剑痕,似曾出鞘,又似从未饮血。
他身后,是尚未熄灭的西安城灯火,前方,是孙传庭亲手点燃的伏兵烽烟。
天幕低垂,星汉西流。
这一夜,关中无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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