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二……砸!”
“嘭——”
崇祯十一年,冬月末梢。
随着喊拉喊砸的声音在陕西大地响起,一队队上百人的民工队伍,此时正赶着骡车,拉着数百斤的巨大磨盘,试图将原本凹凸不平的官道重新...
“末将领命!”
八道声音齐刷刷响起,震得承运殿梁上积尘簌簌而落。王通负手立于金台之前,目光扫过众人——刘峻腰杆绷直如铁,李八郎右拳抵在左胸甲上微微起伏,王唄眼中灼灼跳着火光,汉军则默默攥紧了缰绳,庞玉垂首静立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这并非演武场上的点将,而是真正将陕西全境纳入掌中的第一道号令。殿外秋风卷起旗角,猎猎作响;殿内铜钱箱敞口朝天,日光斜照,映得青锈铜钱泛出沉甸甸的褐光,像凝固的血痂,又像未干的汗渍。
王通没再说话,只抬手朝西一指:“秦王府库房、两苑湖底、藩田册籍、马场图志、卫所屯田簿……所有文书,三日内尽数誊录呈报。尤勇带人清点马场,榆林那边若真有心归附,就让他把各卫所战马总数、肩高、毛色、骟否、服役年限,连同牧官名姓、亲族谱系,一并写明。少一个字,我砍他一只手。”
话音落下,无人应声,但空气骤然绷紧。尤勇喉结滚动了一下,重重抱拳:“是!末将亲赴榆林,不查清楚,提头来见!”
“不必提头。”王通忽然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你若失职,我便把你编入马夫营,一辈子刷马梳鬃,喂豆拌料——你不是爱马么?那就与马同寝同食,听它喘气,闻它汗腥,替它舔舐伤口。等哪天你听懂马叫里藏着几重悲鸣,再回来见我。”
尤勇脸色霎时发白,却挺直脊背:“末将……遵命!”
王通这才转过身,缓步走下金台。靴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回响。他走到承运殿西侧耳房门前,推门而入。
屋内无窗,唯有一盏油灯悬于梁下,灯焰摇曳,在斑驳土墙上投出巨大晃动的影子。地上铺着半旧不新的芦席,席上摆着三口木箱:一口漆皮脱落,露出灰白木纹;一口钉着铜包角,已锈成暗红;最后一口则裹着褪色蓝布,边角磨得发亮。
蒋翠跟进来,站在门槛外,没敢迈步。王通弯腰掀开第一口箱子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本册子,封皮泛黄,墨迹洇开,最上面一本写着《秦藩嘉靖四十二年岁入实录》。第二口箱中是地契,纸张脆硬,朱砂钤印犹鲜,最厚一叠竟是万历年间所颁,字迹端楷,纸背还留着当年户部主事的批注小字:“此田原系洪武二十五年拨赐秦藩,永不起科,钦此。”第三口箱里则全是账本,密密麻麻记着“某年某月某日,收郿县麦租三百石”“某年冬,卖咸阳苜蓿草二千捆,得银一百二十两”……
王通伸手抽出一本,指尖拂过纸页边缘。那纸已脆得几乎不敢用力,稍一碰便簌簌掉渣。他翻至中间一页,停住——那里用朱笔圈出一行小字:“崇祯八年春,秦藩奏请加征‘马政协饷’,准之。自是年起,关中十六州县百姓每丁加征银三钱,专供藩邸养马之用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灯焰噼啪爆开一朵灯花,久到门外蒋翠额角渗出汗珠。
“三钱。”王通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刮过青砖,“够贫户一家熬过整个青黄不接的春天。”
他合上账本,放回箱中,转身走出耳房,立于承运殿阶前。夕阳正沉入麒麟山脊,余晖泼洒下来,将整座秦王府染成一片浓稠的金红。远处安定门城楼之上,汉军旗帜被风扯得笔直,“漢”字在光中翻涌如浪。
“传工部旧吏周文彦。”王通忽然道。
蒋翠一怔:“周文彦?那个在西安府衙当了十七年典吏,去年因拒签苛征文书被革职的周文彦?”
“是他。”王通颔首,“去把他从南关外棚户区找来。告诉他,我不问他是否忠于大明,只问他可还认得几个字,会不会算账,愿不愿拿命换三件事——第一,让关中每一亩抛荒地重新长出麦子;第二,让每一户逃亡流民,都能在春耕前领到一斗种粮、一把锄头、一头借牛;第三,让秦藩名下所有庄田、马场、盐引、茶引、铁矿、窑口,统统改名换姓,从今往后,不叫‘秦藩私产’,而叫‘关中公田’。”
蒋翠心头一震,嘴唇微张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
王通却已迈步下阶,走向东侧偏殿。那里早有人备好一张榆木长案,案上摊着一幅丈许长的绢本地图——不是兵部制式舆图,而是匠人手绘的《关中水脉田赋总图》,墨线勾勒渭、泾、沣、浐诸水走势,朱砂标注历代渠堰废存,旁边密密麻麻贴着几十张纸条,写着“龙首渠淤塞百年”“郑国渠口坍塌”“白渠支渠九处决口”……
王通俯身,指尖点在地图中央一处空白:“此处,原该是汉代昆明池旧址。”
蒋翠凑近细看,只见那片空白足有三十里方圆,如今却只余一片龟裂焦土,野草稀疏,风过处沙砾滚跳。
“督师,昆明池……早已湮灭三百年,水面尽为沙碛所覆,纵使掘地十丈,亦难寻旧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通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,递向蒋翠,“这是我在沔县缴获的秦藩‘昆明池监’铜符。据俘吏供称,此符专管昆明池畔三十六顷‘御苑苜蓿园’,每年割草十八次,供藩邸仪仗马匹饲用。去年冬天,园中苜蓿未割,因马夫嫌路远,不肯踏雪而行。”
蒋翠双手接过铜符,入手冰凉沉重。符面阴刻云纹,背面铸着四个小字:“昆明监造”。
王通望向殿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-->> 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(第1页/共2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