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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462章 大势分野(第2页/共2页)

p;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他踉跄一步,扶住冰冷的槐树树干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“存机……你……你让孤……”

    “皇叔。”朱存机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残忍的平静,“汉中已失,贼兵旦夕可至褒斜道。鸡头关内,孙督师麾下不过万余残兵。若关中再失,我朱氏江山,倾覆在即。那时,何谈瑞王?何谈秦王?不过是阶下囚,或是一抔黄土罢了。九万两,买的是关中百姓的命,买的是我朱家祖宗的基业,买的是皇叔您……安安稳稳坐在西安城里,继续诵经念佛的资格。”他微微侧首,目光投向佛堂方向,那里,一缕青烟正被风吹散,飘向灰蒙蒙的天际,“皇叔,您说,这买卖,划不划得来?”

    风卷着尘土扑进尤世威的眼里,他眨了眨眼,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。他看见朱存机锦袍上精致的云纹,看见那柄雁翎刀鞘上幽冷的东珠,看见自己袖口磨得发亮的毛边……最终,所有影像都融成一片刺目的白,白得灼人,白得绝望。

    “划……划得来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嘶哑、破碎,像一把被砂纸磨钝的锯子,在寂静的院中艰难地拉扯着,“孤……孤这就写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几乎是踉跄着扑进佛堂。承奉太监慌忙捧来笔墨,手抖得厉害,墨汁滴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团浓重的黑。尤世威抓起狼毫,笔尖悬在纸上,抖得如同风中的枯草。他想起昨夜梦中,自己站在凤阳祖陵那高耸的明楼之上,脚下是连绵不绝的朱氏陵寝,远处烟波浩渺,龙脉隐隐。可就在他欲俯瞰山河时,脚下青砖骤然崩裂,明楼轰然坍塌,无数白骨从地底翻涌而出,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他,无声诘问。

    笔尖的墨,终于坠下,重重砸在雪白的宣纸上,洇开一朵硕大、狰狞、无可挽回的墨花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西安城东,鼓楼之下,一队巡街的铺兵正懒洋洋地拖着脚步。领头的个子矮胖,名叫赵老蔫,腰间挎着把卷了刃的腰刀,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旱烟杆。他眯着眼,望着对面“德丰号”绸缎庄崭新的朱漆大门,门楣上挂着的鎏金匾额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。他记得去年此时,这绸缎庄掌柜的娘子出门,坐的还是辆蒙着蓝布的旧轿子;如今,那轿子换成了四人抬的绿呢小轿,轿杠上还缠着鲜亮的红绸。

    “呸!”赵老蔫啐了一口浓痰,粘稠的褐色液体准确地落在青砖缝隙里,像一滴干涸的血,“装什么阔气!前日听说,这德丰号的东家,连夜雇了十辆大车,把库房里最贵的苏杭绸缎,全运到潼关去了!说是……避祸!”他压低嗓音,凑近旁边一个年轻铺兵,脸上挤出一种混杂着嫉妒与愤懑的扭曲笑容,“小子,你说,这避的什么祸?是怕贼兵打来,还是怕咱们这些穷鬼,半夜摸进去,把他那些绫罗绸缎,裹着身子当被盖?”

    年轻铺兵没吭声,只默默看着那朱漆大门。门内隐约传来丝竹之声,夹杂着女子娇俏的调笑声,还有杯盏相碰的清脆叮当。这声音,与城墙外传来的、越来越频繁的凄厉哭嚎,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共存于同一片天空之下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猛地撕裂了这虚假的安逸。咚!咚!咚!声音沉闷而惊惶,由远及近,仿佛敲在每个人的胸腔里。赵老蔫脸色一变,扔掉旱烟杆,拔腿就往铜锣声来处跑。年轻铺兵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锣声源头,是北门附近的骡马市。此刻,市集早已瘫痪。数百头被惊吓的骡马在狭窄的街巷里横冲直撞,踢翻了菜筐、撞塌了棚子,粪便与烂菜叶混在一起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。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,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被踩倒在地,手中竹签刺破了大腿,鲜血汩汩流出,染红了身下污秽的泥土。

    而在混乱的中心,几个穿着破烂棉袄、脸上抹着黑灰的汉子,正挥舞着柴刀和削尖的竹矛,疯狂砍劈着拴在木桩上的几匹驮马。马儿悲鸣着,挣扎着,颈项被砍开,热血喷溅在肮脏的地面上,迅速被干燥的黄土吸吮殆尽,只留下一片刺目的暗红。

    “反了!反了!”赵老蔫抽出卷刃的腰刀,嘶声大吼,却不敢上前。他认得那些汉子——都是前些日子从临洮、巩昌逃难来的流民,据说家乡已被汉军屠戮一空,只剩他们几个侥幸逃出,饿得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活脱脱几具会走路的骷髅。

    为首那人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至嘴角的狰狞刀疤,此刻正用舌头舔舐着柴刀上温热的马血,一双眼睛赤红如炭,死死盯着赵老蔫,又缓缓扫过他身后那些同样面无人色、持械却瑟瑟发抖的铺兵。那目光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被逼至绝境的、野兽般的凶戾与茫然。

    “粮……”刀疤脸沙哑地吐出一个字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“要粮……给粮……不然……”他猛地举起染血的柴刀,指向赵老蔫,又指向远处鼓楼飞翘的琉璃瓦顶,“……杀光你们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身旁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,突然扑向旁边一具刚刚被踹翻的驴车,双手疯狂扒拉着车上散落的、混着泥沙的麸皮。他像一头饿疯了的狗,将沾满泥沙的麸皮塞进嘴里,用牙狠狠嚼碎,吞咽下去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。

    赵老蔫握着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腰间这把卷了刃的破刀,比不上那少年手中沾泥的麸皮来得真实,来得……沉重。

    铜锣声还在持续,咚!咚!咚!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这座即将倾颓的巨城,敲打着每一个在饥饿与恐惧中浮沉的灵魂。远处,渭水的方向,似乎有低沉的、如同闷雷滚动的声响,隐隐传来,不知是风过山谷,还是……大地在无声地呻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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