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人!便是陕西首恶李照堂!”
“陕西粮价之所以涨得那么高,就是因为此人联合全陕粮商哄抬粮价,以我等百姓来威胁督师!”
十月末梢,当冷风自北向南凛冽刮来,西安城十字街头已经摆上了巨大的台子...
西安城西,秦王府。
朱存机正斜倚在紫檀木榻上,手指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,目光却落在案头一封未拆的急报上。那信封角上盖着三道朱砂火漆印——一道是陕西布政司的官印,一道是巡按御史的关防,第三道,则是瑞王尤世威亲笔押下的“瑞”字小玺。他没拆,也不急。自打前日尤世威灰头土脸地登门,连佛堂里的蒲团都未坐热便被自己一句“孤近日咳喘,不便见客”打发走后,他就知道,这封信迟早要来。
窗外槐影斑驳,蝉声嘶哑。今年的暑气来得早,也来得毒,连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草都泛了焦黄。秦王府的井水却仍是清冽的,只是取水的小厮今早又少了一个——昨日夜里巡更时栽进枯井,捞上来时肚腹鼓胀如瓮,脸上还凝着惊恐未散的僵笑。没人敢提“瘟”字,可西市药铺门口排起的长队,已从辰时排到申时;太医署派来的三个医官,昨夜在南城一处塌屋前蹲了半宿,最终只抬出四具裹着草席的尸首。
朱存机缓缓放下扳指,指尖在案几上叩了三下。
帘外应声而入的不是内侍,而是个穿玄色直裰、腰悬雁翎刀的中年汉子。此人名唤周元礼,原是延绥镇守备,去年因剿贼不力被革职,辗转投至秦王府充任护院总管。他步子沉稳,膝不弯,腰不折,进门后只垂手立于三步之外,眼观鼻,鼻观心,呼吸几乎不可闻。
“周总管。”朱存机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钝刀刮过青石,“瑞王的信,你看了?”
周元礼眼皮未抬:“回王爷,奴才不敢。”
“嗯。”朱存机颔首,竟似赞许,“你比那些偷拆主家信件的蠢货强些。”他顿了顿,忽而冷笑,“可你若真不敢看,就不会站在这个位置上等我问。”
周元礼终于抬眼,目光如古井无波:“奴才只知一件事——瑞王殿下递来的信,是催命符,不是请柬。”
朱存机倏然坐直,袖中左手五指缓缓收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他盯着周元礼,许久,才低声道:“你说对了一半。”
他起身踱至窗边,推开雕花槅扇。风卷着尘土扑进来,拂动案上那封未拆的急报。窗外,秦王府西角门处,两辆青布骡车正悄然驶出——车帘低垂,车轮碾过夯土路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车辕上插着三支褪色的蓝旗,旗面绣着“秦藩盐引转运”六字。
“那是第三拨了。”朱存机背对着周元礼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“昨儿夜里,又运走三百石粗盐,二百匹细麻,还有……四十坛陈年汾酒。”
周元礼喉结微动:“王爷是要把盐引卖断?”
“卖断?”朱存机忽然笑出声,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,“盐引早不在本王手里了。那是‘借’——借给韩藩的商号‘永裕祥’,借给庆藩的‘万隆号’,借给肃藩的‘天驷坊’。本王只收利息,月息三分,利滚利,三年期满,若还不上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只将目光投向远处高耸的钟楼。那里悬着一口重达三千斤的铜钟,铸于洪武二十三年,钟身铭文尚存:“凡有不臣,击此以警。”
“……便拿他们马场的地契抵债。”朱存机接上后半句,转身时,眸底寒光凛冽如霜刃,“孙传庭在鸡头关吃败仗,朝廷在京城抖威风,流民在乡下啃树皮,唯独这七个藩王,还在算盘珠子上跳踢踏舞。可笑么?”
周元礼沉默须臾,忽然单膝跪地,双手捧起腰间雁翎刀,刀鞘朝上,刀柄朝下:“奴才斗胆,请王爷准奴才带五十人,今夜劫了那批运往巩昌府的粮船。”
朱存机一怔,随即失笑:“劫粮船?你可知船上押的是谁?”
“韩藩次子朱绅堵的亲随,随行还有固原镇副将李崇文。”周元礼声音平稳如铁,“李崇文手下那五百边军,昨夜在咸宁驿吃了顿饱饭,今晨就倒了三百七十二个。奴才的人探过了,他们水囊里装的是掺了巴豆汁的井水。”
朱存机瞳孔骤然一缩。
周元礼继续道:“那批粮是韩藩替朝廷代购的‘协饷米’,共三千石,标价每石三两八钱,实则韩藩从榆林镇买来只花了二两一钱。差价,够养活五百个饥民三个月。”
“所以呢?”朱存机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想让本王背上劫掠藩王、私吞协饷、勾结叛军三宗死罪?”
“不。”周元礼抬起头,目光灼灼,“奴才请王爷将此事‘奏闻’——就写:‘臣伏见韩藩协饷米船遭贼劫掠,恐系汉军细作所为,恳请朝廷速遣锦衣卫彻查,严惩内外勾连之徒。’”
朱存机怔住。
周元礼一字一顿:“奏疏里,王爷只需写明——劫船者口音杂乱,有秦腔、有晋调,更有南人吴语。且贼人所用短刀,刀脊刻有‘建昌’二字。”
建昌?朱存机心头一震。那是汉军西路军的旧驻地!唐通起兵之初,曾在建昌府练兵半年,军中匠人惯用建昌铁打造刀具,刀脊必烙“建昌”小篆为记。
“你……”朱存机喉头滚动,“你怎知他们刀上有字?”
周元礼垂首,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:“因为奴才昨夜亲自割开一个倒毙边军的衣袖——他腕内侧,刺着‘建昌’二字墨痕。是新刺,血痂未干。”
朱存机踉跄一步,扶住窗棂。窗外蝉声戛然而止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太医署送来的病历——所有倒毙边军,皆死于“绞肠痧”,症状与去年汉中军营暴发的疫症一模一样。而汉中军医署的验尸簿上,记载着同一病症的另一名称:“建昌蛊”。
原来不是劫粮,是栽赃。
不是灭口,是嫁祸。
朱存机闭目良久,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惊惧,唯有一片死寂的灰烬:“你何时开始查的?”
“从瑞王殿下第一次登门那日起。”周元礼声音平静无波,“奴才查了三件事:第一,韩藩运粮船启程时辰,与瑞王拜会王爷的时间,相差不足半个时辰;第二,韩藩商号账册,显示其近三月采买巴豆、苦参、藜芦等泻剂药材,共计十七车;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,轻轻放在案上。
那是一枚崇祯通宝,但钱面“崇祯”二字被利器刮去大半,露出底下一层暗红锈迹。朱存机拾起细看,锈迹之下,隐约可见半枚模糊的“建”字轮廓。
“这是昨夜从李崇文尸身上搜出的。”周元礼道,“建昌军中,有将旧钱熔铸为刀柄的习惯。此钱,应是某位建昌老兵遗落。”
朱存机攥紧铜钱,指节泛白。他忽然明白周元礼为何甘冒奇险,只为呈上这一枚残钱——这不是证据,是饵。是钓出韩藩、庆藩、肃藩三藩联手做局的铁证,更是逼自己亲手撕开藩王伪善面纱的刀锋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朱存机哑声问。
周元礼俯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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