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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462章 大势分野(第1页/共2页)

    “这李照堂,莫不是以为那刘逆是来关中和他做生意的吗?”

    正午时分,尽管太阳高悬,可西安城却还是有些寒冷。

    南氏宅院的二堂内,南企仲、南居益二人,已经通过南居业的打探,知晓了昨夜发生的事情。...

    西安城西,瑞王府临时寓所的佛堂内檀香缭绕,青烟袅袅升腾,却压不住窗缝里钻进来的、裹挟着黄土腥气的燥风。尤世威枯坐蒲团,指尖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颗颗圆润温凉,可那凉意却渗不进他手心沁出的薄汗里。方才刘嘉遇告退时作的那一揖,腰弯得极低,声音也极沉,分明是谢,却像一块烧红的铁锭,烫得他脊背发僵。

    他缓缓松开佛珠,任其滑落掌心,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窗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,又戛然而止,接着是仆役慌乱迎出的杂沓脚步与压低的语声。尤世威眼皮未抬,只将目光落在佛龛前那尊半尺高的白玉观音上——玉色微浊,眉目慈悲,却照见他额角一道新添的细纹,如刀刻斧凿。

    “殿下……”承奉太监弓着腰进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秦王……秦王殿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尤世威手指一顿,佛珠硌进肉里,生疼。他慢慢抬头,视线穿过佛堂低垂的竹帘缝隙,果然见院中青砖地上,两匹通体乌黑、四蹄雪白的西凉骏马正喷着响鼻,鞍鞯锃亮,缀着赤金云纹。马旁立着个锦袍青年,身形颀长,腰间悬着一柄鲨鱼皮鞘的雁翎刀,刀鞘上嵌着三枚鸽卵大的东珠,在斜阳下泛着幽冷光泽。正是秦王朱存机。

    尤世威喉头滚动,竟尝到一丝铁锈味。他竟亲自来了?这比刘嘉遇登门更令人心悸。他深吸一口气,起身整了整蟒袍袖口,那袖口内衬已磨得起了毛边,针脚细密,是宫中尚衣监旧物,如今穿在身上,倒成了唯一能撑住体面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迈步出佛堂,跨过门槛时,脚下青砖微凉。院中,朱存机正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院墙斑驳的苔痕、廊下歪斜的陶瓮、檐角残缺的兽首,最后才缓缓移向尤世威。那眼神不似晚辈见尊长,倒像匠人验看一件成色不足的旧瓷器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估量。

    “皇叔安。”朱存机开口,声音清越,却不带温度,拱手时袖口微扬,露出腕骨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,暗红如凝固的血。

    “存机来了?”尤世威强扯嘴角,抬手虚扶,“快请进,快请进。粗茶淡饭,莫要嫌弃。”

    朱存机目光掠过尤世威身后空荡荡的厅堂,又扫过廊下几个缩着脖子、衣衫洗得发白的仆役,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:“皇叔节俭,侄儿佩服。”他缓步上前,并未入厅,反而停在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,伸手抚过粗糙皲裂的树皮,似笑非笑道:“这树,倒是比去年来时,又枯了一截。”

    尤世威心头一紧,面上却愈发和煦:“天旱,水土不服罢了。王爷此来,可是为……汉中之事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朱存机终于转过身,直视尤世威双目,那目光锐利如刀锋,“方才听布政司的刘府台说,皇叔愿为朝廷奔走,手书劝诸藩助饷?侄儿思来想去,此事干系重大,不敢托付他人。故而特来,替父王、替关中百万生灵,亲耳听听皇叔的章程。”

    尤世威只觉后颈汗毛倒竖。刘嘉遇不过刚走,朱存机便已洞悉一切,还抢在自己动笔之前堵上门来——这哪里是来听章程,分明是来掐断章程的咽喉!他攥紧袖中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用那点刺痛稳住心神,脸上却绽开一个疲惫而宽厚的笑容:“存机所言极是。国难当头,宗室岂敢置身事外?你我同为太祖血脉,自当同心戮力。”

    “同心?”朱存机轻笑一声,那笑声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,“皇叔可知,去年秋收,关中八府粮价已涨至每石三两五钱?而秦王府名下七十二庄,去岁收租,全以麦粟折算,一石麦抵官价一石二斗,一石粟抵一石三斗。账本在此,皇叔可愿一观?”他竟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,随手翻开一页,指尖点着密密麻麻的墨字,“这是泾阳庄的田册,佃户张大锤一家五口,佃田二十亩,去岁交租十六石麦、四石粟,另缴‘火耗’银六钱八分。合算下来,亩均折银二钱三分。皇叔以为,这‘同心’二字,可担得起这二钱三分的重担?”

    尤世威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。他自然知道秦王府的田亩之广、租赋之苛。朱存机这一手,不是示弱,而是亮刀——将自己那点可怜的、靠典当和宗禄勉强维系的体面,彻底剥开,放在烈日下暴晒。他喉结上下滑动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阵干涩的嗬嗬声。

    朱存机却已收起田册,语气倏然转冷:“皇叔不必为难。侄儿此来,并非要皇叔掏空家底。关中士绅,自有其‘同心’之道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钉子般钉在尤世威脸上,“秦王府名下,尚有盐引三千引,皆是嘉靖年间旧引,尚未支盐。若皇叔肯代为上书,请朝廷允准,将此三千引盐利,尽数解送西安府库,充作军饷……此乃宗室表率,万民称颂,史笔昭昭,必书一笔‘瑞王高义’。”

    尤世威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。三千引盐利!按市价,一引盐值银三十两,三千引便是九万两!这数目,几乎相当于他历年积攒的全部家当!朱存机这哪是求他助饷,分明是剜他的心肝去填西安的无底洞!他嘴唇哆嗦着,想怒斥,想拍案,可目光扫过朱存机腰间那柄寒光凛冽的雁翎刀,扫过院门外两匹神骏非凡的战马,扫过廊下那些噤若寒蝉的仆役……最终,所有激烈言语都化作喉咙里一声沉重的呜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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