缰的手猛地一紧。他身旁副将脸色煞白:“督师!他们……他们卸甲冲阵?疯了!这是找死啊!”
张天礼没回答。他凝视着那支奔涌而来的赤红洪流,看着为首那员银甲将领在晨光中愈发清晰的面容——那不是李八郎,而是赵宠本人!他竟亲自执鞭,策马于阵首!他身后,无数赵宠步卒口中衔枚,脚下无声,唯有铁甲与皮甲摩擦的细微窸窣,如潮水漫过礁石。
“传令……”张天礼声音低沉,却无一丝动摇,“督标营,持槊,前队蹲踞,槊尖斜指三十度;中队持盾,盾沿贴地;后队持弓,火箭上弦,引而不发!”
“是!”
号角呜咽,如泣如诉。五百督标重骑轰然列阵,前排长槊如林,斜指苍穹;中排巨盾如墙,盾面覆霜;后排弓手引弓,箭簇在微光中泛着幽蓝冷光。他们静默如山,等待着那支赤红洪流撞上堤坝。
两里……一里……八百步……
赵宠的战马开始加速,马蹄踏起的雪雾在晨光里蒸腾如烟。他忽然抬手,身后八千马步兵齐齐放缓脚步,随即,前排数百人同时扬手——不是投矛,而是掷出手中陶罐!
“噗!噗!噗!”
陶罐砸在重骑阵前三十步外,碎裂声清脆,浓稠黑油泼洒开来,瞬间浸透冻土。紧接着,第二波、第三波……上千陶罐如暴雨倾泻,将整个重骑阵前五十步范围,变成一片油沼!
“点火!”赵宠厉喝。
早已准备就绪的步弓手纷纷将火箭射向油沼。刹那间,火光如地狱之门开启!烈焰腾空而起,高达数丈,热浪扭曲空气,将整片战场映照得如同熔炉。火焰并非静止,而是被北风推着,滚滚向前,如一条活过来的火龙,咆哮着扑向重骑方阵!
张天礼瞳孔骤缩:“举盾!闭目!”
“轰——!!!”
火墙撞上盾阵!烈焰舔舐巨盾,木盾迅速焦黑、弯曲,油脂燃烧的噼啪声与皮革烧焦的恶臭弥漫开来。前排重骑被热浪逼得窒息,有人忍不住闭眼,却立刻被身边袍泽用刀鞘狠抽:“睁眼!盯住前面!火是烧不死人的,慌才死人!”
就在这火墙炙烤、阵型将溃的刹那,赵宠的步卒动了!他们不再掷罐,而是如离弦之箭,从火墙两侧的缝隙中悍然杀出!没有呐喊,只有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,踏碎冻土,也踏碎重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。
“杀——!!!”
短矛如毒蛇吐信,朴刀似闪电裂空!他们专挑重骑马腿、盾牌缝隙、甲胄连接处下手。一矛刺入马腹,战马悲鸣跪倒,将骑士狠狠掼在地上;一刀劈开盾牌边缘,削断骑士手指,再顺势一抹,割开咽喉……没有花哨,只有最原始、最高效的杀戮。
张天礼眼见阵脚被撕开,怒吼一声,挺枪拍马,直取赵宠!他身后数十亲卫亦如离弦之箭,撞向赵宠本阵!
赵宠却纹丝不动。他只是微微侧身,身后一员黑甲小将便策马而出,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,精准无比地点在张天礼枪尖之上!“铛!”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张天礼只觉虎口剧震,长枪几乎脱手,座下战马亦被震得后退半步!
那黑甲小将——正是李八郎!他枪尖一颤,竟顺着张天礼枪杆滑下,直取其咽喉!张天礼仓促仰身,枪尖擦着他鼻尖掠过,带起一溜血珠。他惊魂未定,李八郎已收回长枪,枪尖遥指张天礼身后那面残破帅旗,声音如金铁交击:“祖督师!你的旗,该换了!”
张天礼如遭雷击,猛地回头——只见自己那面“祖”字帅旗,旗杆已被一支火箭射中,火焰正沿着旗杆向上蔓延,旗面在火中蜷曲、焦黑,那“祖”字,正被烈焰一寸寸吞噬!
就在此时,东面官道尽头,曹鼎蛟所部残骑终于冲破王唄与罗应元的阻截,如丧家之犬般狂奔而来!他们本欲绕过战场,却见西面火光冲天,赵宠主力竟已杀至祖大弼阵前!曹鼎蛟脑中轰然炸响——完了!祖大弼若死,全军尽墨!他不及多想,嘶吼一声:“冲过去!救督师!!”率领仅存的三百余骑,不顾一切地撞向赵宠左翼!
然而,就在他马蹄踏上荒原的瞬间,地面骤然震动!不是马蹄,而是——
“轰隆!!!”
大地开裂!一道深达丈许、宽逾三尺的壕沟,竟凭空出现在曹鼎蛟马前!沟中插满削尖竹签,竹签顶端泛着幽蓝冷光——那是浸过鹤顶红与见血封喉汁液的毒签!
曹鼎蛟座下战马收势不及,前蹄踏空,悲鸣着栽入壕沟,将他狠狠甩出!他重重摔在沟沿,眼前金星乱冒,只听见身后惨叫声连成一片——他带来的三百骑,有近半随他一同坠入毒沟,哀嚎声凄厉如鬼哭!
沟壑另一侧,烟尘弥漫中,一杆大纛缓缓升起。纛上黑底金字,赫然是一个斗大的“赵”字!纛下,赵宠负手而立,身旁立着陶珊芝、孙传庭、李绩等将,人人甲胄鲜明,面沉如水。方才那道神出鬼没的壕沟,正是陶珊芝亲率工兵,在昨夜溃兵践踏的混乱中,于官道旁悄然挖掘而成!
曹鼎蛟挣扎着抬头,望向赵宠,声音嘶哑如破锣:“赵……赵督师……你……你早知我们会从此路过?”
赵宠目光平静,如古井无波:“你昨夜率骑兵冲锋,马蹄踏过之处,冻土震颤,沟渠走向,皆在我工兵耳中。你每一步,都在我的算中。”
曹鼎蛟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从刘峻营栅被排枪打垮的那一刻起,从孙显祖鸣金撤军的那一刻起,从祖大弼被迫向东奔逃的那一刻起……他所有的选择,所有的挣扎,都只是赵宠棋盘上,一枚被精准推演、注定落败的棋子。
天光彻底大亮。
东方天际,一轮红日,正挣脱云层,喷薄而出。
那光芒,刺破硝烟,照亮荒原上堆积如山的尸骸,照亮燃烧殆尽的残旗,照亮赵宠身后,那一面崭新的、金线绣成的“赵”字大纛,在晨风中猎猎招展,如血如火。
也照亮了远处官道上,那支正踉跄奔向褒城县的、仅剩千余人的明军残部——他们回头望去,只见西面荒原,赤焰尚未熄灭,黑烟直冲云霄,仿佛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大伤疤。
而伤疤之下,再无“祖”字帅旗。
只有赵宠。
只有赵宠。
只有赵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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