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,率领众人发足狂奔,直扑那道焦黑裂口。
祖大弼瞳孔骤缩:“拦住他们!”
然而晚了。
百步距离,对燃烧的火桩而言不过呼吸之间。校尉率先跃入裂口,火桩横扫,灼热气浪掀飞了两名堵在缺口边缘的明军。紧随其后的汉军如决堤洪水,将燃烧的榆木桩一根根夯进裂口两侧泥土,瞬间搭成一道歪斜却灼热的火焰桥梁。火舌舔舐着拒马阵底部横木,桐油滋滋作响,黑烟滚滚升腾。
“撤!全军后撤五十步!”祖大弼厉声咆哮,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。
辽东骑兵如潮水般退却。就在最后一名骑兵勒马转身之际,拒马阵底部横木在烈火炙烤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紧接着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整段拒马轰然坍塌!烟尘弥漫中,汉军阵列如黑色洪流,裹挟着灼热气浪,悍然撞入明军大营!
营内,王全的督标营正严阵以待。百子炮早已装填完毕,炮口黑洞洞指向营门。可当第一排汉军踏着燃烧的拒马残骸冲入营门时,王全却突然挥手:“放炮!”
“轰隆——”
不是朝汉军,而是朝营门上方!
炮口喷吐的火焰精准击中营门横梁,早已被火油浸透的巨木轰然断裂,沉重的门扇带着烟尘与烈火,如山崩般朝着冲入营内的汉军当头砸下!前排数十名汉军被压在火门之下,惨叫声瞬间被烈火吞噬。
可就在门扇落地激起的烟尘尚未散尽时,第二排汉军已踏着同伴焦黑的躯体,挥舞长枪刺向营门两侧垛口。垛口后,明军弓手正欲张弓,一支羽箭却破空而至,精准钉入为首弓手咽喉。箭杆犹自嗡嗡震颤,箭尾飘着半截染血的蓝布条——那是洮州营独有的箭羽标记。
王全脸色剧变:“洮州营!他们何时绕到营后去了?!”
话音未落,营墙西北角突然爆开数团火球!三座箭楼在震天雷的轰击下轰然解体,木屑与断肢横飞。烟尘中,一面“洮”字大旗猎猎招展,旗下数百名汉军正顺着云梯攀援而上,云梯顶端,竟有人手持火油罐,将滚烫桐油兜头浇下!
“火!快灭火!”明军军官嘶声力竭。
可火势已不可遏制。桐油遇火即燃,顺着营墙木构蔓延,火舌舔舐着旗杆、箭垛、望楼,将整个西北角化作一片赤色炼狱。浓烟滚滚升腾,遮蔽了半个天空,呛得明军睁不开眼,咳得肺腑欲裂。
王全拔剑斩断一名溃逃的亲兵手臂,怒吼:“顶住!后军压上!用长枪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一杆长枪已如毒龙般自烟尘中探出,枪尖寒光一闪,直取他咽喉!王全急仰头,枪尖擦着喉结掠过,带起一溜血珠。他反手一剑劈向枪杆,却只劈中虚空——那持枪汉子竟借着前冲之势,单脚在营墙砖缝中一蹬,整个人如鹞子般凌空翻越,枪尖顺势下压,直刺王全心窝!
千钧一发之际,王全身旁副将挺身挡在前面,长枪贯胸而过,将他钉在营墙之上。副将口中鲜血狂喷,却用尽最后力气嘶吼:“将军快走!营后……营后有火药库!”
王全浑身血液霎时冻结。
他猛地回头,只见营后粮仓方向浓烟滚滚,火光已映红半边天幕。那方向,正是他亲手督建、囤积着三千斤火药的秘库所在!火势若蔓延至此……整个大营,连同营中一万两千明军,将尽数化为飞灰!
“撤!全营向南撤!”王全的声音变了调,凄厉如鬼啸,“弃营!弃营!!”
命令尚未传遍全营,南面营墙外,忽地响起山崩海啸般的呐喊:“杀——!”
只见山口方向,无数火把如流星坠地,汇成一条奔涌的赤色长河。吴胜亲率的亲军营终于抵达!他们并未直接冲击营门,而是沿着营墙外侧的排水沟渠,将一捆捆浸透桐油的干草抛入沟内,随即点燃。火龙沿着沟渠急速蔓延,瞬间将整段南墙化作火狱。烈焰灼烤下,营墙木柱噼啪爆裂,浓烟滚滚,呛得守军窒息。
前后夹击,火海焚天。
祖大弼立于高坡之上,望着自己经营三年的大营在烈火中哀鸣,望着那面曾象征无上荣光的“祖”字帅旗在火光中蜷曲、焦黑、最终化为灰烬。他脸上没有悲恸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。他缓缓摘下头盔,露出满头灰白短发,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小撮金灿灿的粟米。
“老娘走前,攥着这把米,说让我活着回辽东,给她坟头撒一把。”他对着火光喃喃自语,手指微微颤抖,粟米粒簌簌滑落,“可惜啊……这米,怕是要撒在陕西的黄土上了。”
他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嘶哑狂放,震得坡上碎石簌簌滚落:“刘峻!你赢了!可你记住——今日烧我营盘的火,明日必燎原关中!”
笑声未绝,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上山坡,马上骑士甲胄破碎,左臂齐肘而断,断口处鲜血淋漓:“军门!阳平关……阳平关北门……炸了!!!”
祖大弼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缓缓转过头,目光越过燃烧的营盘,越过火光冲天的阳平关方向,最终落在西方天际——那里,一轮血红的残阳正缓缓沉入秦岭苍茫的峰峦之后,将最后一道惨烈的金光,泼洒在汉军阵列那面迎风招展的“汉”字大纛之上。
大纛之下,李三郎立于新筑的土垒之巅,玄甲映着血色残阳,仿佛熔铸的青铜神像。他手中并未持刀,只轻轻拂过腰间悬挂的一枚青铜虎符——符上“汉中都指挥使司”八字古拙苍劲,边缘却已磨损得模糊不清。
山风猎猎,卷起他玄色披风,如垂死巨鸟最后展开的翅膀。
远处,沔县城楼之上,刘峻负手而立,指尖轻轻叩击着冰冷的城砖。庞玉与王唄侍立两侧,大气不敢出。良久,刘峻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
“传令各营:今夜子时,全军举火。火光所至之处,便是明日疆界。”
城楼下,万千汉军将士齐声应和,声浪如惊雷滚过关山梁,震得松针簌簌而落,惊起宿鸟无数,扑棱棱飞向那轮沉入山脊的、血色残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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