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云霄。杨升亦趁机率军反扑,将明军左翼残部逼退半里。
但张顺并未下令追击。
他站在阵前高处,望着明军如退潮般撤离,眉头反而越锁越紧。他目光掠过小营方向——那里火光初起,黑烟滚滚,但更远处,阳平关方向,似乎有异动。
“塘马!速报阳平关!”张顺厉喝。
话音未落,一骑塘马已浑身浴血撞入阵中,滚鞍落马,嘶声道:“报——阳平关……关内火起!守关明军……倒戈了!”
“什么?!”张顺瞳孔骤缩。
那塘马喘息未定,急道:“是刘督师暗遣细作混入关内,联络守将赵守备!赵守备本为川军旧部,素恨孙传庭苛待川兵,今见我军势大,又得刘督师亲笔密信许以世袭千户,遂斩副将,开城纳降!此刻……此刻刘督师已率兴安、洮州二营自关内杀出,直扑小营侧后!”
张顺浑身一震,随即仰天大笑,笑声激越,直冲云霄:“好!好一个刘峻!好一个‘匹夫有责’!”
他猛地转身,抽出腰间佩刀,刀锋直指小营方向,声如金铁交鸣:“传令——王全、胡卿航,率全部精骑,绕山梁,抄小营后路!李绩、杨升,率步卒衔尾急攻!孙国柱若敢烧粮,便将他烧粮之处,连人带火,一并碾碎!”
“是——!!!”
三军齐应,声浪如怒涛拍岸。
此时,小营之内,已是火海一片。孙国柱率三千步卒仓促布防,却见营后山梁忽现赤旗,胡卿航五百骑自高而下,如雷霆劈落;营前李绩步卒已迫至百步,百子炮齐鸣,霰弹如雨泼洒;更令人胆寒的是,阳平关方向烟尘蔽日,刘峻亲率两营生力军,旗帜鲜明,刀甲森然,正自关内奔涌而出,直插小营腹心!
孙国柱立于营门箭楼,望着三方合围之势,面如死灰。他手中火把跌落在地,火星四溅,却浑然不觉。身后亲兵颤声问道:“参将,我等……如何是好?”
孙国柱缓缓闭上眼,良久,才睁开,眸中再无半分侥幸,唯有一片死寂的灰败。他伸手解下腰间佩刀,轻轻放在箭楼木栏之上,刀鞘磕碰木栏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传我将令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却异常平静,“开营门,降。”
话音落处,小营东、西、北三座营门,同时缓缓开启。
营外,张顺策马立于高坡,冷眼俯瞰。火光映照下,他脸上血污未净,眼神却亮得惊人,仿佛穿透了浓烟与火光,直抵人心最幽暗的角落。他没有欢呼,没有得意,只是缓缓抬手,摘下头盔,露出额角一道新鲜血痕。
风卷着焦糊味掠过平原,吹动他鬓角汗湿的乱发。
远处,沔县城楼上,刘峻负手而立,指尖轻轻敲击着斑驳的女墙。他望着小营方向升腾而起的降旗,望着张顺在火光中挺立的身影,望着李绩步卒踏过明军尸骸踏入营门,望着王全铁骑如利刃割开明军溃兵阵列……
他忽然开口,声音极轻,却清晰可闻:“此役之后,陕甘门户洞开。茶马古道,自此姓刘。”
罗眉在他身侧,闻言默然点头。王唄则快步上前,呈上一封新至塘报。刘峻展开,目光扫过,唇角微扬:“云南吾必奎,果然已克姚安。吴兆元檄文求援,沐天波亲赴大理募兵……西南,要烧起来了。”
他合上塘报,目光投向更西——那是藏地的方向,群山如墨,云海翻涌。
“传令。”刘峻的声音沉静如古井,“着庞玉率本部,即刻接管阳平关;赵宠驻守沔县,整修城防;王通自定军山渡江,接应我军入陕;另,命工匠营即刻开造火炮——要能运过秦岭、翻越大雪山的轻炮。三个月内,我要听见,第一声炮响,在雅州城头。”
“是!”罗眉躬身应诺。
刘峻不再言语,只是久久凝望西方。夕阳正沉入秦岭峰峦,余晖如熔金泼洒,将整个战场染成一片悲壮而辉煌的赤色。尸横遍野的平原上,未熄的火焰在风中跳跃,映照着破碎的旗帜、断裂的长枪、凝固的血泊……以及,无数双刚刚从死亡边缘爬回、却已燃起崭新火焰的眼睛。
山风浩荡,卷起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。风里,隐约传来松潘营残兵粗犷的羌歌,歌声苍凉,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倔强,在血与火交织的暮色里,悠悠飘荡,仿佛亘古不息的秦岭脉搏,正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坚定地搏动着。
张顺在火光中缓缓戴上头盔,铁盔覆面,只余一双眼睛,锐利如鹰隼。他调转马头,不看小营,不看溃兵,目光越过燃烧的营盘,越过沉默的山口,越过绵延的秦岭,投向那更远、更广、更深不可测的西北大地。
那里,有河西走廊的黄沙,有祁连山巅的积雪,有敦煌莫高窟千年不灭的佛灯,更有茶马互市上络绎不绝的驼铃,和无数双渴望挣脱枷锁、渴求盐铁茶布的眼睛。
他轻轻抚过马鞍旁那柄沾血的长枪,枪杆冰凉,血迹温热。
“匹夫有责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声音被风撕碎,消散在暮色里。
但无人听见的,是他心中翻涌的惊雷:
——这责任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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