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转,由攻转守。
重骑开始回撤,马蹄踏着同袍尸体,艰难掉头。但他们撤得慢,松潘营的五百骑却追得更狠。马槊换为马刀,刀光如雪,专劈马腿、削颈项。一名曹军百总刚勒住战马,松潘营已至其侧,马槊横扫,将其连人带甲扫落马下,随即乌骓踏颈而过,头颅如熟瓜爆裂。
溃兵终于退至中军阵前。
松潘营勒马,横槊立马,血顺着槊尖滴落,在焦土上洇开一朵朵暗红梅花。他身后五百骑喘息如牛,甲胄染血,却无一人落马,阵列虽残,依旧如墙。
“收弓!上弩!”
中军鼓点再变,弓弩手齐刷刷抬臂,劲弩上弦,箭镞寒光闪闪,瞄准三百步外正在收拢的曹军重骑。
曹鼎蛟立于马上,面沉如水。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松潘营没退一步,却以五百骑硬撼八百重骑,不仅稳住右翼溃势,更将敌骑逼退百余步,为中军赢得重整时间。更可怕的是,山口已失,杨升扼守隘口,火炮严阵以待,若再强攻,便是拿人命填炮口。
他缓缓抬手,摘下头盔。
头盔内衬沾满汗水与血渍,鬓角灰白,额上三道深痕如刀刻。他凝视松潘营,隔空抱拳,动作缓慢,却重逾千钧。
松潘营亦摘盔回礼。
两军之间,尸横遍野,血流成溪,焦臭混着铁锈味弥漫天地。风卷残旗,猎猎作响,仿佛为这场绞杀默哀。
“传令。”曹鼎蛟声音沙哑,“威勇营、振威营,各抽五百人,抬担架,收殓我军尸首。余者,结圆阵,就地掘壕,埋锅造饭。”
“是!”
“另遣快马,八百里加急,赴阳平关督师帐下——”曹鼎蛟顿了顿,目光扫过松潘营身后那面被血浸透、却依旧高悬的“汉”字大旗,“禀报督师:关山口已失,贼军据隘而守,火炮林立,骑不可入。我军暂且屯驻,待后军火器营及定军山援兵至,再图进取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传令兵翻身上马,绝尘而去。
松潘营静静看着曹鼎蛟收兵,看着明军将士在尸堆中翻找同袍遗体,看着他们将断臂残肢小心裹入麻布,看着他们将破碎的军旗收敛入匣……他未下令追击,亦未鸣金收兵,只是抬手,轻轻抹去槊尖血迹。
“传令各部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清晰传入左右亲兵耳中,“掘壕三重,拒马三层,火炮前置,弓弩手轮值,日夜警戒。另,命民夫连夜伐木,取山中老松,制长矛千杆,矛尖淬毒,以备夜袭。”
“是!”
“再传令山口内杨升——”松潘营目光投向隘口,“令他将所有火药桶运至口内最窄处,垒石为垒,若明日卯时前,官军不退,便点火焚山,烧断其归路。”
“是!”
话音落,他策马缓行,踏过尸骸,走向中军。沿途,伤兵伏地呻吟,断腿者咬牙不语,断臂者以布条扎紧伤口,有人默默擦拭刀锋,有人撕下衣襟包扎他人,无人哭嚎,无人怨怼。
松潘营忽然勒马,翻身下马,蹲在一具年轻尸体旁。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,左胸插着半截断矛,双眼圆睁,死死盯着天空。松潘营伸手,合上他眼皮,又从自己怀中掏出半块硬馍,掰开,塞进少年僵硬的口中。
“吃吧。”他低声说,“下辈子,别当兵。”
说完,他起身,拍去膝上血泥,重新上马。乌骓踏过少年尸身,蹄下溅起血浆,如墨点落宣纸。
此时,太阳西斜,余晖如血,泼洒在关山口外这片修罗场上。尸堆在光下泛着油亮光泽,苍蝇嗡嗡盘旋,啄食眼珠与舌根。远处,沔县方向炊烟袅袅,城楼之上,明军旗帜在晚风中舒展,猎猎作响。
松潘营仰头,望了一眼天色。
申时三刻。
他记得,四月初四那天,也是这般血色残阳。
那时,他在定军山下,亲眼看着一万七千汉军弟兄,被三万秦兵围困于谷中,一日一夜,箭尽粮绝,最后只剩八百人活着爬出山谷。那八百人里,有六百个没了胳膊,两百个瞎了眼,却无一人放下刀。
今日,他带着这八百人里活下来的三百二十七个老兵,站在了关山口。
而山口之内,还有三千九百名新卒,正围着篝火,啃着粗粝的粟米饭团,听着老兵讲四月初四的故事。火光映照下,那些年轻的脸庞上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。
松潘营拨转马头,不再看曹鼎蛟的营地,也不再看山口方向。
他策马,缓缓行向己方中军大帐。
帐前,一面新制的“汉”字大旗正被两名民夫奋力升起。旗面尚带浆水气息,边缘未干,在晚风中微微招展,像一只刚刚浴血重生的鹰,正抖落翅膀上的血与灰,准备再次腾空。
松潘营驻马,仰首凝望。
风起,旗烈,血未冷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似惊雷滚过整片战场:
“匹夫有责。”
四个字,掷地有声。
帐内,烛火摇曳。案上摊开一张羊皮地图,墨线勾勒出汉中全境,而关山口的位置,被朱砂重重圈出,圈内,一个鲜红的“汉”字,如烙印,如胎记,如未愈合的伤口,深深嵌入山川肌理之中。
松潘营解下佩刀,搁在案上。
刀鞘漆色斑驳,刀柄缠着褪色红绸。
他伸出手指,蘸了蘸案角半碗未饮尽的凉茶,以茶水为墨,在“汉”字右侧,缓缓写下两个小字:
——不退。
茶水渗入羊皮,洇开,像一滴无声的血。
帐外,更鼓响起。
酉时正。
天,彻底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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