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潘骑兵从未见过此物,战马受惊人立而起,阵型顿时大乱。
就在此时,山口内忽爆发出震天呐喊。
“王总镇到了!!”
孙传庭浑身一颤,猛回头望向关山口。只见山道深处烟尘滚滚,竟真有一支兵马自北而来!旗帜上“王”字墨迹未干,旗下将士甲胄崭新,腰悬雁翎刀,背负三眼铳,行进间步伐整齐如尺量,每踏一步,大地似有微震。
是王全!黄崖早遣他率三千新募川兵,昼伏夜行,绕道定军山北麓,此刻恰好杀到!
王全未攻李参侧翼,反率军直扑山口外小营——那里只剩八百守军,正慌忙拆卸佛朗机炮。川兵一拥而上,三眼铳抵近轰击,守军溃不成军,两门二百斤佛朗机炮被掀翻在地,炮轮崩裂,炮身滚入汉江支流,溅起丈高浊浪。
小营既破,李参后路已绝。
刘德忽然摘下头盔,露出剃得极短的青头皮,他抹了把脸上血汗,对李绩低吼:“督师要的是活口!留孙传庭性命!”
李绩狞笑点头,挥手令督标营变阵。七百督标营如潮水般退开两翼,中间让出五十步宽的通道,通道尽头,孙传庭孤身立于中军旗杆下,甲胄歪斜,刀刃卷刃,身后仅剩三十七名亲兵,人人拄枪喘息,甲叶缝隙里渗出血丝。
孙传庭望着通道尽头刘德染血的面孔,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苍凉如裂帛:“好!好!好!黄崖养得好鹰犬!老夫今日败得心服!”
他猛然反手一刀劈向自己脖颈——
刀锋未至,一支雕翎箭破空而至,精准钉入他手腕骨缝!孙传庭惨嚎一声,单膝跪地,刀当啷落地。刘德缓步上前,靴底踩碎一枚溅落的铁弹,俯身拾起那柄卷刃钢刀,轻轻拭去血迹,插入自己腰间刀鞘。
“孙参将,督师有令。”刘德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,“你押解赴沔县,督师亲审。”
孙传庭咳出一口血沫,抬眼望向沔县城楼。烈日当空,城楼飞檐下悬着一具尸首——正是此前逃遁的明军塘兵,胸前插着三支箭,箭尾系着白布条,布条上墨书八个大字:“降者免死,逆者同此”。
他闭目长叹,再睁开时,眼中血丝密布,却已无悲无怒:“带路。”
刘德转身,朝山口方向抬手一挥。
鼓声再起。
不是进攻鼓,是收兵鼓。
咚…咚…咚…
鼓声沉稳,如大地心跳。李参各部闻令即止,长枪收势,火铳熄火,连那些咬着敌人手指不放的民夫也松开牙关,吐出带血碎肉,默默拾起地上断枪残甲。
平原上尸横遍野。宁夏固原边兵倒伏如麦,督标营尸首枕藉,李参阵亡者亦逾千人。汉江支流已成暗红色,浮尸堵住浅滩,水草缠着断臂残腿,随波轻晃。
刘德踏过尸堆,走向山口。他每走一步,脚下便有血水渗出,浸透靴底。行至山口隘口,他停步回望。
身后,是绵延三里的战场,尸体叠压如丘,血泥没踝;前方,是狭窄幽深的关山口,岩壁斑驳,苔痕暗绿,仿佛一张沉默巨口,刚刚吞下数千性命。
他解下腰间水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——水囊里装的不是清水,是掺了盐粒的羊血汤,温热腥咸,顺着喉管滑下,熨帖着胃里翻搅的灼痛。
“报——”一名浑身浴血的塘兵连滚带爬扑到跟前,“沔县急报!王总镇已遣快马渡江,定军山南岸五千兵马今晨已拔营,午时必至阳平关东口!”
刘德抹去嘴角血渍,将空水囊掷于地上,抬脚踩碎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过遍野哀鸣,“督标营清点伤亡,收殓己方尸首;李参各部掘壕三丈,深埋敌尸,防瘟疫;另派五百人沿汉江打捞落水军械,不得遗漏一杆铳、一发弹。”
塘兵领命而去。刘德伫立良久,忽然弯腰,从尸堆里拾起一枚染血的铜钱。钱面模糊,隐约可见“崇祯通宝”四字,背面铸着小小“陕”字。他用拇指摩挲钱背,指腹蹭过“陕”字凸痕,又缓缓攥紧。
远处,沔县城楼上,黄崖负手而立。他身后站着庞玉、罗玉敬、张顺、黄崖等人,皆未着甲,只着素色常服。张顺手中捧着一叠公文,最上一封封皮朱批醒目:“临洮府急奏:狄道大旱,麦苗尽枯,田畴龟裂,人相食。”
黄崖并未看信,目光始终落在关山口。他见刘德拾钱、攥拳、转身,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笑意,随即挥袖拂去袖口沾染的一星血点。
“传我令。”黄崖声音平静无波,“即日起,汉中、兴安、金州三府,免赋三年;凡阵亡将士,抚恤加倍,其家眷赐田三十亩,免徭役十年;另着户房速查各州县存粮,但有隐匿者,斩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于罗玉敬面上:“罗兄,你猜李三郎此刻在做什么?”
罗玉敬捋须微笑:“若是我,当焚毁所有塘报,勒令各府守将闭城死守,再遣心腹携金珠赴西宁、甘州,求蒙古察哈尔部借兵。”
黄崖摇头:“他不敢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他刚收到消息——”黄崖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密信,信封火漆印已碎,“榆林镇昨夜大火,仓廪烧尽,守军哗变,总兵李昌龄……自刎于军帐。”
满楼寂静。
唯有汉江风过城楼,卷起旌旗猎猎作响,如千军万马齐喑之后,那一声悠长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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