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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罗帅亲至?!”张顺浑身一震。
不,不是罗玉敬。旗阵中央,一匹雪白骏马如电驰来,马上骑士玄甲覆身,肩披猩红披风,手中丈八马槊斜指苍穹,槊尖寒芒吞吐,仿佛能劈开这灼热天幕——正是罗玉敬麾下第一骁将,破虏将军罗春!
原来黄崖早料到李三郎必使奇兵,故令罗春率五千精骑绕道阳平关北麓,昼伏夜行,潜伏山口之外三日。此刻见明军双翼尽出,正是雷霆一击之时!
“杀——!!!”
罗春马槊高举,五千铁骑如决堤洪流,轰然撞入榆林骑兵侧翼!人仰马翻之声、金铁交击之鸣、濒死惨嚎之音,霎时汇成一片修罗地狱。周世忠尚未回神,一杆马槊已破空而至,他急横枪格挡,“铛”一声巨响,虎口迸裂,长枪脱手飞出,胸口甲叶寸寸崩裂,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掀飞出去,重重砸在岩壁之上,再无声息。
西侧战场瞬间崩溃。榆林骑兵被铁骑洪流冲得七零八落,溃不成军。而东侧山坡上,王承恩眼见骑兵被歼,心知大势已去,急忙下令收兵。可汉军弓弩手岂肯放过?千余支劲矢挟风呼啸,射得明军溃兵鬼哭狼嚎,坠崖者不计其数。
山口内,第三道壕沟后,李绩正率督标营残部列阵,忽见西侧溃骑如潮水般涌回,马背上骑士缺胳膊少腿,甲胄染血,口中嘶喊着“周游击殁了!罗贼铁骑来了!”。李绩脸色煞白,握剑的手微微颤抖。他抬眼望向山口尽头,只见汉军阵中旗帜重新竖起,张顺立于阵前,手中长枪直指第三道壕沟,身后九百将士齐声怒吼,声浪排山倒海:
“夺壕——!”
“夺壕——!!”
“夺壕——!!!”
吼声未歇,汉军已如离弦之箭,再度扑向第一道壕沟!这一次,他们不再试探,不再轮射,而是以血肉之躯,撞向那残破却依旧狰狞的明军防线。
李绩深深吸了一口气,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佩刀,双手捧起,递向身旁副将:“此刀,随我征战十七载。今日……赠你。”
副将浑身剧震,泪水夺眶而出:“参将!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李绩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督标营尚存三百七十人,皆可战之士。你率二十人,护送此刀回营,交予督师——就说……李绩,愿效死于此。”
话音落,他猛地抽出副将腰间佩刀,反手一刀,削断自己左臂衣袖。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旧疤,最深一道,蜿蜒如龙,直贯肘弯。他举起断袖,迎风一抖,嘶声道:“诸君看!此乃万历四十六年,辽东萨尔浒!我随杜松老将军,战至最后!今日,再战!”
三百七十名督标营残兵,齐刷刷撕开左袖,露出同样狰狞的旧疤。有人用刀尖划破掌心,将血抹在刀刃上;有人咬碎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;更多人只是沉默着,将长枪狠狠顿入泥土,枪杆嗡嗡震颤,仿佛也欲饮血。
“杀——!!!”
没有号角,没有鼓点,只有三百七十条喉咙迸发出的野兽般咆哮。他们不再守壕,而是迎着汉军冲锋的洪流,逆向扑出!长枪如林,撞向汉军软壁;刀斧如电,劈向汉军长牌;断臂者以肩撞盾,独目者张口噬喉……这已非厮杀,是焚身以祭的烈焰,是明知必死而慷慨赴之的悲歌。
张顺瞳孔骤缩,手中长枪险些脱手。他见过悍勇之师,却从未见过如此决绝的死士!那三百七十人,竟真如一道血肉堤坝,硬生生挡住了九百汉军的锋锐!软壁被长枪捅穿,长牌被刀斧劈裂,可每倒下一个汉军,便有两名督标营兵卒扑上来,用牙齿、用额头、用燃烧的生命,死死缠住敌人!
“疯子……全是疯子!”张顺嘶吼着,亲自擎起长枪,跃入战团。枪尖挑飞一名明军头盔,枪杆横扫,砸断另一人肋骨。可身后汉军却越冲越慢——不是胆怯,是脚下尸体堆积如山,鲜血漫过脚踝,每踏一步,都像踩在腐烂的内脏上,黏稠冰冷。
就在此时,山口外,罗春铁骑已肃清榆林残部,如黑色闪电般切入战场侧后。马蹄踏碎尸骸,长枪挑起残躯,督标营三百七十人的血肉堤坝,在铁骑洪流面前,终究如薄冰遇沸水,轰然瓦解。
李绩左臂已断,右臂拄着断枪,单膝跪在血泊中。他抬头,望着漫天箭雨如蝗虫般落下,望着汉军长枪如林刺来,望着罗春玄甲如墨,马槊直指自己咽喉……忽然笑了,笑得畅快淋漓,笑得天地失色。
他用断臂撑地,艰难站起,挺直脊梁,对着沔县方向,深深一揖。
然后,昂首,迎向那柄撕裂空气的丈八马槊。
槊尖贯胸而入,血雾喷溅三尺。李绩身体剧烈一颤,却仍立而不倒。他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槊尖,又缓缓抬起染血的手,指向山口外——那里,督标营残旗虽倒,旗杆却仍笔直插在尸堆中,旗面上“督标”二字,被鲜血浸透,红得惊心动魄。
“好……好啊……”他喉头咕哝着,声音微弱如游丝,却清晰传入罗春耳中,“罗帅……罗帅……你赢了……可你赢的……是这山口……不是……陕西……”
话音未绝,他身躯一僵,缓缓向后倾倒,重重砸在尸山之上。那双曾睥睨辽东、横扫秦陇的眼睛,至死,仍圆睁着,望向北方——那里,是饿殍遍野的关中,是颗粒无收的凤翔,是即将燃起燎原之火的饥民怒潮。
山口内,死寂。
只有风,卷着浓重血腥,呜咽着掠过每一具尸骸。
张顺站在李绩尸身旁,默默解下自己肩头染血的披风,轻轻盖在他脸上。然后,他转身,望向第三道壕沟后——那里,明军阵脚已彻底动摇,溃兵如蚁群奔逃。
“擂鼓。”张顺声音沙哑,却如金铁交鸣,“全军……夺壕!”
鼓声隆隆,如惊雷滚过山坳。汉军将士踏着尸山血海,呐喊着,冲向那最后一道壕沟。而在他们身后,罗春勒住战马,玄甲映着血日,马槊垂地,槊尖滴血。他遥望沔县城楼,仿佛看见罗玉敬负手而立的身影,正静静等待这场胜利的终章。
山风猎猎,吹动玄色大旗。旗面翻卷,露出背面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——那是罗玉敬亲笔所题,字字如刀,刻入锦缎:
“旱魃不死,烽火不熄;天下饥馑,匹夫有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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