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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446章 肉食者鄙(第2页/共2页)

蹬踏凸石,身体如壁虎般向上疾攀。山脊上汉军弓手慌忙放箭,箭矢却大多被嶙峋怪石弹开。偶有猎户中箭,竟不呼痛,只咬牙拔出箭镞,抹一把血糊住伤口,继续向上。短短半盏茶工夫,已有近百人攀至半山腰,距离山脊仅余二十丈!

    “放火箭!射山脊!”孙传庭嘶声下令。

    明军弓手慌忙换箭,火箭升空划出赤红弧线。可猎户们早有准备,攀爬途中不断抛洒浸油麻布,火星落在麻布上只燃起微弱青烟,随即被山风扑灭。而此时,山脊上汉军床弩手终于慌了——他们惊恐发现,那些攀援者并非胡乱突击,而是精准避开弩机射界死角,正沿着山脊背面阴影处,向床弩阵地侧后迂回!

    “床弩转向!快!”汉军军官怒吼。

    可床弩沉重,转向需六人合力推拉。就在弩臂艰难转动之际,三名猎户已如猛虎般跃上山脊边缘!为首玄甲将领手中短斧脱手飞出,斧刃旋转着劈中一名弩手脖颈,血柱喷溅三尺高。另两人则扑向床弩绞盘,短斧狠劈木轴,斧刃卡入榫卯缝隙,竟硬生生将绞盘掰歪半寸!整具床弩顿时发出刺耳呻吟,弩弦松弛,弩矢歪斜射向天空。

    “放箭!射死他们!”汉军军官尖叫。

    可晚了。猎户营主力已如潮水漫过山脊,三百柄短斧在烈日下闪出死亡寒光。山脊上汉军弓手、弩手、匠人瞬间被卷入漩涡,惨叫声、斧刃劈入骨肉的闷响、床弩倒塌的轰鸣混作一团。一具床弩被猎户们合力掀翻,轰然滚落山崖,在半途撞上岩石,碎木与铁件炸开,如一场小型风暴席卷下方明军阵列。

    “固原左营!趁势冲锋!”孙传庭抓住战机,猛地挥鞭。

    明军阵中鼓声骤密,固原左营两千将士如决堤洪水,呐喊着冲向第一道壕沟。他们踏过猎户营留下的血路,盾墙前压,长枪如林,竟真将壕沟西侧斜坡夺下大半!壕沟内汉军开始后撤,明军前锋已踩上沟沿湿滑的泥土……

    就在此时,沔县城楼方向,一声清越悠长的笛声破空而至。

    不是号角,不是鼓点,是笛声。

    所有明军将士心头莫名一悸。只见远处城楼箭垛后,一名青衫文士负手而立,手中竹笛斜指苍穹。笛声初时清越,渐转低沉,如泣如诉,竟似挽歌。

    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
    三声凄厉哨响紧随笛声而起,来自汉军各处壕沟深处。紧接着,明军惊骇发现——那些看似溃退的汉军,并未逃向第二道壕沟,而是如溪流汇入深潭,悄然退入两侧山体天然形成的岩洞之中!洞口狭窄,仅容单人进出,洞壁上却密密麻麻凿出无数箭孔,此刻正透出幽幽寒光。

    “不好!是陷阱!”孙传庭脑中电光一闪。

    晚了。

    笛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“轰隆!轰隆!轰隆——!”

    连串沉闷巨响自山体内部爆发!不是火药爆炸,而是整片山崖在震颤!明军脚下大地剧烈摇晃,第一道壕沟西侧斜坡竟如豆腐般塌陷下去!数十名固原边军连人带盾坠入深坑,坑底早有汉军埋伏,长枪如毒蛇般自岩缝中刺出,顷刻间将坠坑者钉死在泥浆之中。塌陷范围迅速扩大,明军阵脚大乱,盾墙崩解,人仰马翻。

    更恐怖的是,塌陷处竟涌出滚滚黄烟!烟雾弥漫,刺鼻辛辣,明军士卒吸入一口,双眼立刻灼痛流泪,喉咙如被火燎,咳嗽不止,视线模糊。有人捂住口鼻跪地干呕,有人疯狂抓挠裸露皮肤,片刻间便泛起大片红疹水泡!

    “毒烟!是毒烟!”宁夏把总嘶声惨叫,声音已带哭腔。

    孙传庭死死盯着那黄烟来源——并非汉军施放,而是山体塌陷后,地下暗河裹挟着硫磺矿脉的毒气喷涌而出!汉军早知此处地质,故意诱敌至此,借天地之力为刃!

    “收兵!全军收兵!!”孙传庭目眦欲裂,拔剑斩断令旗,“鸣金!鸣金!!!”

    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!”

    凄厉金声急促响起,却已无法挽回溃势。明军如受惊蚁群,丢盔弃甲向山口外奔逃。固原、宁夏边军本就疲惫,此刻更是肝胆俱裂,相互践踏者不计其数。孙传庭亲率亲兵断后,眼睁睁看着麾下将士在毒烟与塌陷中哀嚎挣扎,却无力救援。

    山口内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督标营遗骸尚未收敛,固原、宁夏边军又添新坟。硝烟、毒烟、血腥气混作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流,沉甸甸压在关山梁上空。

    箭楼内,孙国柱放下千里镜,手指微微颤抖。他身后,孙传庭浑身浴血,左臂缠着染血布条,单膝跪地,头盔不知所踪,发髻散乱,额角一道新鲜刀伤正汩汩渗血。

    “末将……损兵三千七百,固原左营、右营几近覆灭,宁夏三营……仅存四百。”孙传庭声音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从血窟窿里挤出来,“猎户营……三百人,尽数战殁。玄甲将领……尸首被山石掩埋,未能寻回。”

    孙国柱沉默良久,忽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那气息沉重得仿佛要压垮整个箭楼。

    “传令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令榆林尤世威,率所部精骑五千,即刻南下,经凤翔、郿县,绕击汉中侧后!再令郑嘉栋,率固原、宁夏剩余边军,屯兵陇城关,与牛成虎互为犄角,绝不可使贼军一兵一卒逾陇山!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孙传庭染血的脸,最终落在窗外血色残阳上。

    “另拟奏疏,八百里加急,呈送京师。”孙国柱一字一顿,“就说……臣孙传庭,督师陕西,屡战屡败,丧师辱国,罪不容诛。唯念贼势汹汹,关中危若累卵,恳请朝廷速发九边精锐,驰援秦地。若……若朝廷不允,臣愿自缚诏狱,以谢天下!”

    孙传庭浑身剧震,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督师!您……”

    “住口。”孙国柱摆手,动作轻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你明日便启程,赴京师面圣。把羊撒关、狄道、结河关、首阳关、关山梁……所有战事,一五一十,禀告陛下。告诉陛下,臣孙传庭,非不能战,实不能战!”

    他缓缓转身,望向西边——那里,汉中方向的天际线上,最后一抹残阳正沉入群山,将整片关山染成一片绝望的暗红。

    “告诉陛下……”孙国柱的声音低沉下去,仿佛自言自语,又似对苍天叩问,“这大明的脊梁,究竟是谁在扛?又是谁……亲手,把它压断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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