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驾!驾……”
八月二十六日午时,西安安定门外。
官道尽头扬起黄尘,马蹄声渐近渐响。
陆之褀等陕西官员早已守候在此,远远望见那尘头,不由得整了整衣冠,彼此对视一眼,眼底都是说不清的滋...
“呜呜呜——”
号角声撕裂了山口灼热的空气,如一把钝刀刮过耳膜。孙传庭下意识攥紧缰绳,指节泛白,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,溅起混着血泥的碎石。他身后千余固原、宁夏边军尚未列稳阵脚,前军已闻令而动——不是退,而是压!三列长枪手踏着整齐却沉重的步伐,踩过尸堆与断矛,枪尖齐刷刷刺向斜上方,寒光在正午烈日下连成一片晃眼的银浪。
“结盾!弓手上前!”孙传庭厉喝,声音竟有些劈裂。
话音未落,李参中军阵中火光骤闪。不是鸟铳的零星硝烟,而是整片壕沟后沿同时腾起的十数道浓白焰尾——佛朗机炮的子铳被统一点燃,引线嗤嗤作响,眨眼间便化作十团炸开的赤红火球!
“轰!轰!轰——!”
炮声如天崩地裂,震得人胸腔发闷。霰弹如暴雨倾泻,铁丸裹挟着碎木渣与火药残渣,狠狠砸进明军前排盾阵。第一排长牌手连人带盾被掀翻在地,盾面凹陷如遭巨锤重击,甲叶迸裂,血雾腾空而起。第二排兵卒脚下踉跄,有人被弹丸贯胸,仰面倒下时喉头嗬嗬作响,却连惨叫都挤不出来。第三排尚未来得及补位,又一轮炮火已至——这次是七门炮齐射,铅丸如镰刀般扫过阵线,盾墙豁开三道狰狞缺口,缺口处血肉模糊,断肢横陈。
“举盾!填缺!不许乱!”孙传庭嘶吼,唾沫星子混着硝烟喷出。他亲眼看见一名百总刚扑到缺口处挥刀指挥,一颗弹丸便削去他半边头盔,红白之物溅了旁边旗手满脸。那旗手竟未退半步,只抹了一把脸,抖开染血的令旗狠狠一挥:“固原左营,顶上!”
两百名固原边军嚎叫着冲入缺口,长枪如林刺出,枪杆与枪杆撞得噼啪作响。可他们刚稳住阵脚,头顶忽有破空锐响——数十枚黑黢黢的陶罐自两侧山脊凌空掷来,在明军阵中炸开一团团灰白烟雾。土法手榴弹的火药威力虽弱,但罐内铁钉、碎瓦片却如毒蜂群般四散激射。一名千总正高举令旗,三枚铁钉同时钉入他左眼、咽喉与右肩胛,旗杆“哐当”坠地,人直挺挺向后栽倒,再无声息。
“火器!火器太密了!”一名宁夏把总喘着粗气滚到孙传庭马前,左臂血流如注,“贼军每百步设一门炮,每五十步埋一队铳手,山脊上还有弓手居高临下……这哪是野战?这是拿我们当靶子练!”
孙传庭没答话。他死死盯着对面壕沟后沿——那里竟已悄然立起三座简易箭楼,每座箭楼上都架着两具床弩,粗如儿臂的弩矢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冷光。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,箭楼旁竟有十余名汉军匠人正用铁钳夹着烧红的铁条,往床弩弩臂上反复淬火。那分明是……在战场上现场修缮!汉军对火器、重弩的运用,早已超越器械本身,而成了呼吸般的本能。
“督标营撤下来时,伤亡几何?”孙传庭忽然问。
身旁亲兵抹了把脸上的血汗,声音发颤:“头锋队……只剩三百二十人,能站稳的不到二百;七锋队折损近半;末队……末队几乎打光了。刘参将……刘参将右臂中弹,被抬下去时还攥着半截断枪。”
孙传庭闭了闭眼。八千督标营,两个时辰,折损过半。而眼前这支刚刚接防的固原、宁夏边军,衣甲虽新,眼神却已显出疲惫底色——他们昨日才从庄浪急行军百里至此,今晨啃了顿掺糠的杂粮饼,腹中空空,腿脚发虚。可李参的火炮不会等他们吃饱睡足。
“传令……”孙传庭睁开眼,瞳孔里映着硝烟与血光,“令后军固原左营、右营,以盾墙为基,向前推进三十步,抢占第一道壕沟西侧斜坡!中军宁夏三营,分两路攀援两侧山脊,压制贼军弓手与床弩!”
“遵命!”传令兵刚欲转身,忽听山口东侧传来沉闷鼓点——咚、咚、咚。非明军所用牛皮鼓,而是某种厚实皮革裹着铜环的异样节奏,缓慢,却带着碾碎骨头的压迫感。鼓声未歇,一队人影已自烟尘中踏出。
为首者身披玄色鱼鳞甲,甲片边缘暗红如凝血,腰悬长刀而非明军制式绣春刀。他身后三百余人皆着同款软甲,甲胄缝隙间露出靛青布衣,人人背负一张三石强弓,腰挎箭囊,箭镞却非寻常三棱锥,而是淬着墨绿寒光的菱形破甲箭。最骇人的是他们脚上——非布鞋,亦非皮靴,而是包铁牛皮靴,靴底钉满寸长铁钉,在碎石地上踏出“咔嚓、咔嚓”的碎裂声,仿佛踩在人颅骨之上。
“陇西猎户营……”孙传庭喉结滚动,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,“柳绍宗麾下那支……专猎狼群的疯子?”
亲兵脸色煞白:“回参将,正是!狄道失守前,柳军门将此营调来,说……说此营擅山地搏杀,可破贼军壕沟!”
话音未落,那玄甲将领已停步于明军阵前五十步,缓缓摘下左手鹿皮手套。他右手五指蜷曲如鹰爪,掌心赫然烙着一枚朱砂绘就的狼头印记——那是甘肃镇边军最古老也最血腥的誓约:见狼必杀,见敌必屠,不死不休。
“陇西猎户营,奉柳军门令,代督标营死战!”玄甲将领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钉楔入耳中。他并未看孙传庭,目光只锁住对面壕沟后沿飘扬的汉军“李”字大旗,忽然抬手,指向旗杆顶端。
“射旗!”
三百张强弓齐齐引弦,弓臂绷出令人心悸的弧度。没有哨声,没有号令,三百支破甲箭在同一瞬离弦而出,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尖啸,如三百道黑色闪电劈向高空!
“噗!噗!噗——!”
箭雨精准覆盖旗杆顶端。三支箭深深钉入旗杆木纹,一支箭贯穿旗面,另一支箭竟将旗杆顶部铁箍生生击裂!“李”字大旗剧烈摇晃,旗面被破甲箭撕开三道狰狞裂口,猎猎狂舞如垂死挣扎。
“射旗……是为了让全军知道,旗在人在,旗落人亡。”孙传庭喃喃自语,指尖无意识抠进马鞍皮革,留下深深指痕。他忽然明白柳绍宗为何将此营藏至此刻——这不是援兵,是祭品。用最悍勇之士的性命,为后续兵马铺一条血路。
果然,玄甲将领射旗之后,竟反手拔出腰间长刀,刀尖直指对面山脊:“猎户营!随我……上山!”
三百猎户如离弦之箭,不走平地,不循小道,径直扑向左侧陡峭山脊。他们弃弓取短斧,斧刃劈入岩缝,双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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