塘兵怔住,随即重重磕头:“遵命!”
李绩不再看他,霍然转身,大步走向城楼西侧。那里摆着一架黄铜望远镜,镜筒已被烈日烤得滚烫。他一把抄起,旋开目镜,对准南岸汉军大营中央那顶玄色牙帐——帐顶垂着的赤色流苏,在热风里微微晃动,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。
镜中,牙帐帘幕忽被掀开一角。
一个瘦削身影缓步而出,素袍广袖,手持一柄乌木折扇。正是孙传庭。他仰首望天,似在测算日影,随即抬手,指向西北方向——正是羊撒关所在方位。他身旁,曹文诏抱臂而立,孙显祖则疾步上前,递上一卷文书。孙传庭展开,只扫一眼,便将文书塞入袖中,嘴角竟微微上扬。
李绩手指骤然收紧,望远镜黄铜镜筒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咔”响。他看见孙传庭抬手,轻轻拂去袖口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那动作从容,笃定,像在掸掉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李绩缓缓放下望远镜,镜筒边缘印着三道深深指痕。他转过身,城楼下,史玲贞已披挂齐整,银鳞甲在日光下灼灼生辉,手中长枪斜指山口,枪尖一点寒星,映着远处谷中尚未散尽的硝烟。
“督师!”史玲贞声音如金铁交鸣,“末将请战!”
李绩没应。他目光越过史玲贞肩头,投向山道尽头。那里,第一批民夫正扛着沙袋,沿着新掘的壕沟蹒跚而上。沙袋沉甸甸压弯了他们的脊背,汗水顺着脖颈流进扎甲缝隙,在粗粝的皮革上洇开深色地图。有个年轻民夫脚下踉跄,沙袋滑落,黄土倾泻,他慌忙去捧,指甲缝里瞬间灌满泥浆。
李绩忽然想起三年前,凤翔大旱,自己带兵路过岐山,见过同样的脊背——也是这样弯着,在龟裂的田垄间,用陶罐舀起浑浊的泥水,浇灌枯死的麦苗。那时他站在田埂上,看着老农佝偻的腰,心想这天下最硬的骨头,原不在将军的铠甲里,而在泥腿子的脊梁上。
如今,这脊梁正一寸寸,被沙袋、被火药、被“孙”字刻痕,压向大地。
“史玲贞。”李绩开口,声音奇异地平静下来,像暴雨前压低的云层,“你带督标营,从山口正中突进。不必管左右,不必顾后路,给我钉死在山口最窄处——钉进明军咽喉里。”
史玲贞一愣,随即单膝跪地,甲叶哗啦作响:“末将……遵命!”
“记住。”李绩俯身,手掌重重拍在史玲贞肩甲上,震得甲片嗡鸣,“钉进去,不是为了杀多少人。是让孙传庭知道——他算漏的,不是金牛道的崖壁,是我们这些人,宁可折断,也不肯弯下的脊梁!”
话音落,李绩直起身,抬手一挥。
城楼鼓声骤起,非是寻常战鼓,而是三通急促的“鼍鼓”——古时军中催死之令,声如裂帛,直贯九霄。
鼓声未歇,史玲贞已跃上战马。她长枪一引,督标营千余精锐齐声怒吼,声浪撞上两侧山壁,激起滚滚回音,惊得林间宿鸟轰然腾空。他们如一道银色洪流,裹挟着黄尘与杀气,朝着山口决绝奔涌而去。
李绩立于城楼,目送那洪流没入山谷。热风卷起他袍角,猎猎如旗。他忽然觉得掌心一阵刺痛——低头看去,方才握镜筒的指腹,已被黄铜棱角割开一道细长血口,血珠缓慢渗出,蜿蜒爬过掌纹,像一条微小的、倔强的河。
他没去擦。
远处,山口谷中,汉军的炮声再度轰鸣,比先前更密、更急,仿佛要将整座山谷炸成齑粉。硝烟升腾,遮蔽了半边天空,却遮不住那银甲洪流劈开烟幕的寒光。
李绩静静望着,直到那抹银色彻底淹没在硝烟深处。
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老塾师讲《孟子》: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此之谓大丈夫。”当时懵懂,只觉拗口。如今站在这烽火连天的城楼之上,望着山口奔涌的银甲,听着身后塘兵粗重的喘息,掌心血珠滚烫,他才真正嚼出了那八个字的滋味——
原来所谓匹夫有责,并非圣贤口中虚渺的训诫。
是此刻,这山道上每一道被沙袋压弯的脊梁;
是此刻,这城楼上每一双被硝烟熏红的眼睛;
是此刻,这掌心伤口里,一滴不肯落地的、滚烫的血。
鼓声未歇,炮声未歇,山风呼啸,吹得李绩袍袖鼓荡如帆。他挺直脊背,迎向那漫天硝烟与烈日,仿佛一柄刚刚出鞘、尚未饮血、却已铮然作响的剑。
山口,正等待着它第一道,也是最后一道,最深的刻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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