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; 他浑身浴血,左肩甲片崩裂,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,胯下战马口吐白沫,四蹄染泥,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。他未入城门,便在百步外勒马扬鞭,厉声高喝:“孙参将!李绩奉督师令,率督标营千二百人驰援沔县!——贼军前锋已破东门,正沿街巷推进!末将请命,即刻率部从东门突入,与贼军巷战到底!”
孙传庭闻声,竟未回头,只将手中钢刀缓缓收回鞘中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李参将,你带的是督标营,不是民夫营。”
李绩一愣。
“你麾下千二百人,甲胄齐整,鸟铳三十具,火药足支三日,更兼精骑百骑可凿穿敌阵。”孙传庭终于侧过脸,目光如刀锋扫过李绩染血的肩甲,“你既来了,便不必进东门。”
他抬手,指向北城坍塌处那道尚未合拢的土坡:“你带五百精锐,从此处攀上,绕过贼军登城之部,直插其后队!夺回东北角敌楼,架设火炮,轰击其攻城云梯与盾车!余下七百人,随本将守此段城墙,寸土不让!”
李绩瞳孔骤缩,旋即单膝跪地,抱拳如铁:“末将……遵命!”
他霍然起身,转身跃马,拔刀劈空一划:“督标营!随我——破敌后阵!”
五百甲士齐声应诺,声震云霄。他们弃马步行,卸下重甲只留胸甲与臂甲,背上火铳、短刀与引火物,如一股黑色洪流,贴着城墙阴影疾速向东奔去。
孙传庭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断垣之后,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弯腰,从地上拾起一面被踩扁的明军小旗,旗杆断裂,旗面撕开三道口子,却仍残留着半幅朱雀纹。
他用断刃削去旗杆顶端焦痕,再以左手扯开自己内衬衣襟,撕下一条白布,蘸着右手指尖渗出的血,在白布上用力写下四个大字:
“匹夫有责”。
字迹歪斜,力透布背,墨色混着血色,在残阳下灼灼如火。
他将布条系于旗杆之上,亲手将这面残旗,深深插进北城墙坍塌处最厚实的一块夯土之中。
风起。
残旗猎猎,白布翻飞,血字赫然。
“匹夫有责”四字,在硝烟弥漫的黄昏里,竟比城头任何一面完好的将旗,更刺眼,更沉重,更不可撼动。
此时,西边山梁之上,李三郎正策马立于一块青石之上,遥望沔县。
他身后,是咸河西岸列阵待命的八百凤翔营精锐;他身前,是烽火连天的沔县北城,是不断升起的浓烟,是此起彼伏的爆炸与呐喊。
一名塘兵飞马而至,滚鞍下马,嗓音嘶哑:“军门!王参将报:东门已破,陈仓舍主力正沿十字街西进,前锋距县衙不足三百步!李绩所部……突入北城东北角敌楼,架设佛郎机炮两尊,已轰毁我云梯三架、盾车两辆!”
李三郎静静听着,脸上无悲无喜。
良久,他抬起手,指向沔县方向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传令王全,不必强攻县衙。围而不打,断其水道,焚其粮仓,掘其井壁——我要让沔县变成一座活棺材。”
“另传令赵宠,放慢攻势,稳住阵脚,勿使汉军有喘息之机。明日卯时,全军休整一日,辰时整,三面并进,一举破城。”
“是!”塘兵领命而去。
李三郎却未动,依旧望着那面在风中烈烈招展的残旗。
他看不清旗上字迹,却莫名觉得,那抹白色,在血色天幕下,烫得灼眼。
“匹夫有责……”他低声念了一遍,忽然冷笑,“好一个匹夫有责。”
他调转马头,不再看沔县一眼,只对身旁亲兵道:“回营。告诉刘峻,孙传庭未死,沔县未破——但此战,已无悬念。”
亲兵应喏。
李三郎策马而行,马蹄踏过焦土,溅起细灰。
他未曾回头。
可就在他身影即将隐入山梁阴影之际,北城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!
“轰隆——!!!”
不是火药桶,不是佛郎机炮,是某种更为沉闷、更为暴烈、仿佛大地本身被撕裂的轰鸣!
紧接着,整座沔县北城墙,自孙传庭插旗之处为中心,轰然向内坍塌!
烟尘如怒龙腾空,遮天蔽日。
而在那冲天而起的烟尘深处,一面染血的白布残旗,竟被气浪掀得笔直,猎猎翻飞,仿佛一只不肯坠落的孤鸿,在毁灭的中心,继续书写着它未写完的誓约。
山梁上,李三郎勒马驻足。
他仰头,望着那面在烟尘中翻飞的残旗,久久不语。
风卷起他鬓边散落的灰发,拂过他冷硬的下颌线。
良久,他轻轻吐出四个字,轻得如同叹息,却又重得压垮了整片黄昏:
“……好一个匹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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