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体向内塌陷近丈，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木筋与腐朽苇席——这营寨筑成不过半月，夯土未及阴干，木筋亦未经桐油浸泡，此刻在火药爆破的震荡下，终是露出了致命软肋。

    烟尘尚未落地，汉军已如潮水倒灌。张明德亲自擎旗跃入豁口，身后两千精锐踏着碎砖断木涌入寨中。明军鸟铳阵被炸得七零八落，铳手或死或伤，余者惊惶四顾，竟无人再敢装填。一名把总拔刀欲拦，被三支长枪同时洞穿，尸身钉在倒塌的旗杆上，犹自抽搐。寨内囤积的粮秣堆旁，十余名民夫正抱头蜷缩，见汉军杀至，其中三人竟猛地扑向堆旁火盆，抄起燃烧炭块便往粮袋上掷去——火势顷刻燎原，浓烟滚滚升腾，却非为焚粮，而是以烟障目，掩护汉军突进。

    “放火箭！射粮垛！”张明德厉喝。数十名弓手应声挽弓，箭镞裹油布，火把一点即燃，箭雨纷飞，尽数钉入粮袋。火借风势，愈燃愈烈，火光映照下，寨内明军身影晃动如鬼魅，溃散之势已不可遏。

    此时定军山顶箭楼下，米仓山正被两名千总架着往西南角寨门奔逃。他头盔歪斜，额角血流不止，左臂软垂身侧，显是方才被流弹擦过肩胛。脚下青砖已被血浸透，每一步都留下暗红脚印。他忽地挣脱扶持，反手抽出腰间绣春刀，刀锋映着火光寒如秋水，直指东南方向：“走！去孙国柱营寨！罗尚文的骑兵必从此过！只要挡住半个时辰，我等尚有可为！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西南角寨门方向骤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呐喊：“大汉天威——！”

    只见三百余汉军骑卒自山坳转出，人人披玄甲，马鬃系赤缨，为首一将银盔银甲，手持一杆丈八蛇矛，矛尖挑着半面明军将旗，旗面焦黑破碎，却仍猎猎作响。正是祖大弼麾下最精锐的“黑云骑”。他们并未走官道，而是连夜攀越定军山东侧绝壁，借藤蔓与树冠掩护，于火药爆破声掩护下悄然绕至明军腹背。此刻三百铁骑如利刃破帛，直插孙国柱营寨后方营门。

    米仓山瞳孔骤缩，嘶声狂吼：“关营门！放滚木——！”声音未落，一骑已如离弦之箭撞上营门。那骑卒竟弃马跃起，双手持矛猛力下压，矛杆弯如满弓，随即“咔嚓”脆响，营门横闩应声而断！三百铁骑衔尾而入，马蹄踏碎青砖，铁蹄翻飞间，明军营门守卒如稻草般被撞飞。黑云骑不恋战，只分出五十骑纵火焚烧营内粮仓，余者直扑中军帐，矛尖所指，尽是将旗所在。

    山下定军山营寨内，张明德已率兵攻至中军帐前。帐帘掀开，一名明军参将提剑冲出，剑锋未至，已被三柄长枪绞住手腕，咔嚓折断。他惨嚎未绝，张明德已欺身而上，手中短刀反手一划，喉管迸裂，血泉激射三尺。帐内案几倾覆，墨汁泼洒如血，一张摊开的军报赫然入目——乃孙传庭亲笔手谕：“……定军山若失，沔县危矣。着王承恩、阳平关两路速援，务须于午时前合围贼酋于定军山下……”

    张明德目光扫过，嘴角浮起冷笑，伸手扯下那纸军报，就着帐外火光点燃。火苗舔舐纸边，字迹在烈焰中扭曲、蜷缩、化为灰蝶，随风飘散于硝烟弥漫的寨中。

    此时辰时五刻，日头高悬，燥热如炉。阳平关方向炮声渐稀，涂琦咏炮台矮墙已坍塌近半，火炮哑然者逾二十门。陈仓道敌台内，明军炮手正抓紧间隙清理炮膛，汗水混着火药灰在脸上犁出道道黑痕。咸河东岸，孙传庭营寨寨墙千疮百孔，但夯土层依旧顽强矗立，如巨兽嶙峋肋骨。李绩野战炮阵前，七十七门炮口微焦，炮手们正用湿布擦拭滚烫炮管，蒸腾热气模糊了视线。

    而就在这一片焦土与烈焰交织的战场中央，定军山巅，一面玄色大纛终于迎风展开，旗面中央一个斗大的“漢”字，以金线密密绣就，在正午骄阳下灼灼生辉，仿佛熔金铸就，又似凝固的血。

    山风浩荡，旌旗猎猎，鼓声未起，却似已响彻汉中平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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