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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360章 困兽犹斗(第2页/共2页)

。“今夜子时,带他们去通州码头。船上有人接,船舱里备好了黑衣、腰刀、三日干粮。记住,到了沧州,只管放火,烧粮仓,不杀人,不留名。火起之后,沿运河往南,一路散播‘卢阁老已与建虏定约,三月发兵,先取通州,后掠京东’。”

    妇人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:“放心,咱家男人就是当年跟着李青山在运河上打过劫的,这火……包熟。”

    王谍头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身后煎饼摊的香气混着炭火味,在清冷的空气里浮沉。他走过鼓楼,穿过安定门大街,最终停在一处挂着“德源当”招牌的铺子前。铺面陈旧,门楣歪斜,檐角悬着的铜铃锈迹斑斑。他叩了三下门环,又停顿片刻,再叩两下。

    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那人只看了他一眼,便侧身让开。王谍头闪身而入,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。

    内堂幽暗,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供桌前摇曳。供桌上没有神像,只摆着一方紫檀木匣,匣盖微启,露出一角明黄绸缎。王谍头走到桌前,深深一揖,随即伸出右手,拇指与食指并拢,在木匣边缘轻轻一按——匣底暗簧轻响,匣盖无声滑开。

    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蟠龙金印,印纽为交龙,印面镌着四个篆字:**钦命总督四川等处军务**。

    这是齐塞亲授的“代行督师印”,非紧急军情,不可启用。王谍头凝视着那方印,良久,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,置于印旁。火漆上,赫然是承运殿特有的双凤衔珠纹。

    他并未拆信,只是用指尖,沿着印纽上那两条盘绕的龙脊,缓缓摩挲。龙鳞冰冷,却似有血脉搏动。

    窗外,不知谁家孩童追逐着滚落的元宵,笑声清脆,撞碎了一巷子的寒霜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,盛京城崇政殿内,黄台吉正俯身于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之上。地图上,山海关至京师一线,已被朱砂圈出七处红点,每一处红点旁,都标注着满文小字:**喜峰口、古北口、冷口、界岭口、黄崖关、金山岭、慕田峪**。

    多尔衮垂手立于一旁,目光扫过那些红点,忽然开口:“皇上,臣以为,单攻一处,恐难奏效。明军虽腐,但蓟辽边墙绵延千里,守军若闻风而动,必聚于险要。不如……分兵七路。”

    黄台吉未抬头,只用朱砂笔尖,在地图上重重一点——那点,正落在古北口西侧的潮河川。“潮河川水浅滩阔,春汛未至,铁骑可涉。此处守军,不过千余,且多为老弱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如闷雷滚过殿宇,“朕命你,率正白、镶白两旗精锐,携红夷大炮六门,四月初十出发,四月二十前,务必抵达潮河川畔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瞳孔骤缩,随即单膝跪地,额头触地:“臣,遵旨!”

    黄台吉终于直起身,目光如刀,扫过殿内诸王公大臣,最后落在范文程脸上:“小学士,齐塞那边,可有动静?”

    范文程出列,拱手道:“回皇上,据细作密报,齐塞已于正月十四日,命其心腹将领尔衮,调集川南兵马回援成都。曹豹所部两营,仍驻叙州,防备秦良玉;王唄、周虎两部共一万二千人,已于十五日夜拔营,沿岷江水路,星夜兼程,不日将抵成都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黄台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,“他怕了?”

    “非也。”范文程摇头,“臣以为,齐塞此举,恰是欲动。他调兵回援,非为自守,实为东征湖广做准备。成都营、华阳营甲胄未齐,而松潘、南边两处精锐,又远在千里之外。若他此刻不调兵回援,一旦东征不利,成都空虚,秦良玉或钟永才若从南、东两路夹击,他根基必倾。”

    黄台吉缓缓颔首,手指无意识敲击着龙椅扶手:“所以,他调兵,是为稳固后方,好放手一搏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范文程声音陡然转冷,“故臣以为,我大清当抢在其东征之前,先断其臂膀。”

    “如何断?”

    “云南。”范文程一字一顿,“木增已遣使至成都,愿献盐井,求齐塞庇护。然齐塞仅索银赎俘,却不纳其降。可见其对木增,疑忌甚深。我大清可遣密使,携重金厚礼,密晤木增。许其世守丽江,永为藩属;更可暗助其联络吾必奎、沙定洲,允诺若其二人起兵反明,我大清必出兵牵制汉中孙传庭,使其不能南顾。”

    黄台吉沉默良久,忽然大笑,笑声震得殿角铜铃嗡嗡作响:“好!范文程,此事便交予你。朕给你三个月时间——若三月之内,云南大乱,齐塞首尾难顾,那他东征湖广的雄心,便只能烂在肚子里!”

    范文程深深一揖,额上青筋微跳:“臣,誓死效命!”

    殿外,朔风卷着雪粒子,抽打着崇政殿高耸的飞檐。风雪之中,一只信鸽振翅而起,扑棱棱飞向南方,翅尖沾着未化的雪沫,像一粒微小的、不祥的星火。

    而在千里之外的成都存心殿内,齐塞正伏案疾书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巨大而沉静。案头,新送来的急报尚未拆封,上面火漆印痕犹新,是来自湖南卢象升大营的密函。

    他搁下狼毫,揉了揉眉心,目光落在窗外。承运殿方向,隐约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,夹杂着零星的爆竹余音。那声音很轻,却固执地穿透了初春的寒意,一下,又一下。

    齐塞忽然想起七年前,自己还是个在嘉陵江畔替人抄写讼状的穷酸书生。那时的爆竹声,也是这般清脆,却总带着一种朝不保夕的惶惑。如今,爆竹声依旧,可这声音里,已有了底气,有了秩序,有了千百万人默默攥紧的拳头。

    他重新提笔,在空白奏疏上,写下第一行字:

    **“臣齐塞,恭请圣安。今岁春耕,川中已备牛种籽粒,遍洒沃野。唯望天公作美,风调雨顺,使黎庶得饱,社稷永固。”**

    墨迹未干,殿外脚步声起,尔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沉稳而笃定:“督师,松潘高军门急报——腊月廿三日,甘肃总兵柳绍宗麾下哨骑,越境至松潘辖地三十里,窥探我军营寨,已被我军驱逐。高军门请示,是否发兵反击?”

    齐塞笔锋未顿,只淡淡道:“回禀高军门,勿动。松潘乃我军咽喉,守土即可。柳绍宗若敢再犯,尽诛之,不必报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尔衮应声,却未退下,反而压低了声音,“另……钟永才的密信,已由‘青鸾’送达。信中只有一句:‘云贵之局,危如累卵。若督师有意,西南万里,可共商之。’”

    齐塞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,吹干墨迹,将奏疏仔细折好,放入锦匣。然后,他缓缓抬眼,望向殿外那一片被薄雪覆盖的、寂静而广袤的蜀中大地。

    远处,一声悠长的号角,划破初春的薄雾,自岷山之巅,遥遥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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